用現在的體制情形推演,當時國民黨是執政黨,共產黨就是民主黨派,比如工商聯;工商聯下面有幾十個商會,比如汽車經銷商協會——某日,汽車經銷商協江門分會的一個小組長李兆培突然就開出了借條,然后允諾:國務院會加倍還給你的!
2009年12月,廣東江門人梁偉詩在蓬江區棠下鎮三堡村的祖屋里找到一張“游擊隊借條”:“今借到大井頭村鴻文三姐白米陸拾斤,待勝利后由當地縣政府按每年一倍償還,如此類推。立據人:新鶴人民抗日游擊隊第三中隊李兆培,民國卅三年十月十三日。”2010年12月,江門市蓬江區民政局獎勵梁家人民幣2萬元。
見義勇為得到肯定,皆大歡喜了吧?不,拿到2萬元獎勵的第二天,梁偉詩在祖屋又發現一張借條:“今借到大井頭村鴻文三姐白米共三十八擔七十斤。大洋伍仟圓。金條八支,每支一兩。待勝利后由當地縣政府償還,付息二分。建議將鴻文三姐以革命家庭看待,其后人須保護及照顧。此據在償還之日終結。新鶴人民抗日游擊三中隊李兆培,民國卅三年十二月廿九日。”這回蓬江區民政局不干了,“按第一張借條所說的支付方式,現在全國的糧食都未必足夠給他。”
看來,這個游擊隊是共產黨領導的,否則蓬江區民政局不會認賬。然而,從借據來看,游擊隊長李兆培口氣超大。
共產黨是革命黨。革命黨是一群不滿現實的人士,以暴力或非暴力改變現存社會秩序的團體。比如中國共產黨,他們當年的經濟基礎是剝奪“剝削者”,或者從社會募捐,比如章士釗給毛澤東募捐了2萬大洋。只是,當時募捐的名目是為赴法勤工儉學,不知這錢的一部分是否被毛澤東挪用在后來的秋收起義里,如果章士釗知道這錢可能被用在暴力革命中,他的募捐還會那么順利嗎?
總之,革命黨只是代表了部分民眾的利益而進行革命的,比如共產黨代表貧苦階級。但李兆培的邏輯卻是,待革命勝利后由政府償還——部分民眾得利了,但卻要全體納稅人還債。如今,這種邏輯還時時出現,比如要全體納稅人為國企買單。所以學者不厭其煩地勸導,要從革命黨邏輯向執政黨思維轉變。
具體到李兆培的民國卅三年,也就是1944年,情況有點復雜。其時全國抗日,共產黨已經不是純粹的革命黨了,不是被執政者國民黨認作危害社會安定的力量了,至少在表面上,共產黨已經是可以團結的力量了。所以紅軍被改編為八路軍,國民黨政府多少還是撥給點軍餉的。但是,共產黨肯定不是執政黨,于是要伺機消滅新四軍。
在這種復雜的情況下,一個共產黨領導下的游擊隊長李兆培,竟然開出天價借條。李兆培何等人?用現在的體制情形推演,當時國民黨是執政黨,共產黨就是民主黨派,比如工商聯;工商聯下面有幾十個商會,比如汽車經銷商協會;汽車經銷商協會由全國各地的汽車經銷商分會組成——某日,江門分會的一個小組長李兆培突然就開出了借條,然后允諾:國務院會加倍還給你的!
今日,當南京市地稅局急火火地要征房屋加名稅時,大家說它太拿自己當事了。但跟李兆培相比,南京市地稅局還算是有分寸的。
值得一提的是,共產黨從革命黨向執政黨轉變,其成員和意識也在改變。中共“十五大”后,共產黨加緊在新的社會階層中發展黨員,比如隨著網絡經濟而起的資本家,丁磊之類。假如丁磊加入了共產黨,他未必知道共產黨還有李兆培這樣一筆借條。但當這筆借條要兌現時,丁磊是有權反對的,而李兆培卻已經過世了。此時,用契約精神去責怪共產黨,顯然太天真了。
不過,今人還是應該佩服共產黨的公信力。那年月,國民黨或日本人,似乎分分鐘就能把共產黨滅了。但只為一個共產黨的基層干部,一個說不清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的國務院的承諾兌現的白條,梁家就把金銀糧草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