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二首

　　登馬雄賦
　　
　　己丑年立秋，艾泥與客乘風于
　　珠江之源。是時，天空如甕，四界皆霧
　　仿佛正在工作的瓷窯，大地被群峰架起
　　唯馬雄山最高，推向蒼穹，入大虛無
　　燒制它的事物，遠的是
　　十億年前的海水，開展造山運動的
　　神秘之魚；然后是草色與花香
　　熔巖里幸存的蜥蜴和蝴蝶
　　近的是剛剛下過的
　　那一場濺起紅泥的細雨
　　也就是那場雨，淋濕了三百里之外的
　　沒有雞鳴的城邦，讓四個人
　　往高速公路，化裝成甲殼蟲，疾疾馳來
　　四個人，昨夜還在秦漢，在大唐與明清的塵灰里
　　就著當代的月光，見過一滴水珠的
　　自然之心；都曾想象
　　飛鳥的影子，滑過古鏡
　　
　　噫吁，有朋自遠方來
　　朱霄華離丹霞齋，不亦樂乎
　　魯布革遠舊情人，不亦樂乎
　　韓旭有難言之隱，不亦樂乎
　　倪濤仍滔滔不絕，不亦樂乎
　　斯為馬雄，當然是艾泥做東
　　去年霜降節令，他形單影只
　　一個人獨占大江之源，一個人吐納
　　大山之氣；一個人哭，一個人笑
　　一個人走在路上，背后是三十只野貓
　　現在好了，有朋自遠方來
　　簇集在閃電之下，剝燒洋芋，蘸醬吃
　　看季節之手，云蒸霞蔚，造就馬雄
　　
　　多少年了，身在故鄉
　　卻常常把自己流放。在馬雄
　　這偏僻之地，竹影下小酌幾杯
　　落葉個個，幾筆淡墨
　　隨便一片葉子，就輕了身子，輕了魂魄
　　幾近宣紙一張，任由風雨入畫
　　
　　噫吁馬雄，兩千年前的虎豹
　　見過一列軍隊。青銅鑿穿石壁
　　一路白骨，向這里開進
　　所謂“秦修五尺”，打通的不僅是
　　帝王之心，還有朱霄華的復古之念
　　這松林驛，這楊柳渡，這黑泥哨，
　　都要他輕提羊毫，用蠅頭小楷，寫成札記
　　這斷在江邊的驛道，石頭里
　　懷著馬蹄之印，生出的卻是菌子和鳥糞
　　至于春花秋月，龍飛鳳舞
　　那些埋在地下的瓦當的圖案
　　被老外婆在少女時代
　　照著松明子火，一針一線
　　繡成兜肚、頭帕和背袋
　　至于京城，號稱萬里，真的太遠
　　多少先人馱運銅錢，在白霧中離開一個叫做
　　白霧的村子，再也沒有回來
　　
　　且讓陜西人魯布革
　　說說他的鐵路
　　秦俑的后裔，抬著風鉆
　　穿越帝國的版圖，深入馬雄的內部
　　他在石頭里安裝鋼鐵，樹根上澆灌水泥
　　比起挖掘黑暗的螞蟻，他更尖銳
　　更直接，更快。他的隧道
　　從邊疆通往首都，馬雄
　　只是一個站臺，一段時光
　　現在柔軟了，因為剝開一只芒果的
　　皮膚，需要慢。濕了手的
　　并不是甜汁，而是
　　失戀的淚水。在馬雄
　　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另一種果實的
　　懷里，他抱著電話，放聲涕泣
　　
　　夫韓旭者，滿人也，網名霓雅晗
　　頂著草帽晃悠的風
　　正黃旗，不遛鳥兒，不斗蟋蟀
　　煙花柳巷，亦無他的背影
　　四十有七的阿哥，從書齋出來，走向
　　小酒館，臨水而坐，摘帽，頷首
　　清談先生，不言國是，最近麻煩不斷
　　用月光洗頭，長發凌亂
　　哦，在馬雄，給他一杯酒，給他一個
　　安靜的角落，可別讓他想起塵世
　　欲望無窮的肉身，比起最胖的女人還要難纏的
　　一個瘦人的淪陷；也別讓他
　　想起莫須有的責任，難以兌現的獎金和諾言
　　遲早都是一無所有，就讓他醉
　　讓他唱，讓他累，讓他在篝火邊
　　睡干自己的汗水，讓他
　　在秋天的夢里，仿佛大豐收
　　
　　而倪濤的嘴巴不會停下
　　讀一本書，說萬句話
　　開車經常迷路，卻一相情愿
　　要當生活指南。大話西游的唐僧
　　他的催眠術來自經典
　　世界的耳朵，聽了一會兒
　　就全部關閉，讓他自言自語
　　發出昆蟲的聲音，鳥的聲音
　　哦，這一輩子，我們習慣了，最后
　　在他的聲音中死去。直到馬雄空寂
　　他從墳場起身
　　把每一盒骨灰的來歷，統統說清
　　且拄杖而行，背《徐霞客游記》：
　　“己丑年立秋，主人情篤，候飯而行
　　庭前有桂花一樹
　　幽香飄泛，遠襲山谷，以為天香搖墜
　　念此幽境，恨無一僧可托”
　　
　　噫吁馬雄，今日登高，不過是
　　二千四百四十四米。橫成一條小路
　　不過是從小安南到大安南
　　八歲時我赤著光腳，帶著天空
　　一群興奮的麻雀，二十分鐘飛到
　　如果把它直立，豎成電梯，那就是
　　山下的燈光之城，銀利酒店
　　哦，多少層，我記不清了，我常常
　　在酒后登臨。先看見一個女人
　　在鏡子里撅紅嘴、描眉；然后看見自己
　　鬢角生出白發。就那么一根，是去年秋天的嗎
　　記不清了。世界并不蒼茫，而是
　　璀璨，比銀河還要炫目的倒影，讓珠江迷亂
　　它的速度是一列火車，它的終點
　　很快到站，它連給我拔去一根白發的時間
　　都沒有留下。而馬雄山的葉子，此時
　　來不及叫一聲疼，也全都黃了
　　
　　噫吁馬雄，今日登高，仍然是人間一隅
　　敵人躲在暗處，朋友互道衷腸
　　如蘇子云：“人影在地，仰見明月
　　顧而樂之，行歌相答。”馬雄有靈
　　不一定伸出枯枝，接收來自高處的
　　祈禱的鐘聲，也不一定
　　用山巔的羅盤，鎖定萬物之命
　　登高者，十里抵新橋，
　　二里抵西南小山下
　　水乃從西北峽中來，路乃從西南峽中入
　　一里登嶺，一里陟其巔
　　西行嶺上者又一里，乃下
　　百年之后，當一只灰鶴掠過月光
　　窗戶半開的石頭庭院
　　風把一張舊紙吹落，上書：是夕
　　與艾泥、李春、小勇等諸人會飲于某酒樓
　　宴畢，又至某KTV醉歌
　　
　　太極操
　　
　　在零星的雨點中我接到多年前
　　一個女人的短信
　　她醉了，醉在她一個人的家里
　　吮吸著存放半月的冰激凌
　　孤獨，懷念，說胡話
　　
　　已經是深夜，我才從一幕電影里出來
　　活動頸椎——
　　再煽情的故事也沒有眼淚了
　　在公園，在曾經約會的昏暗的小徑
　　散步，拍打，愛自己
　　
　　或許只有這些雨點敲擊的樹才能忍受
　　人世的變故，撫摸著一棵小白楊潮濕的皮膚
　　我有些感動于自己的麻木
　　是啊，老了，真有點老了
　　
　　老了，就用老身體忘卻小浪漫
　　趁人間此刻還有一片無人的空地
　　對往夕野馬分鬃
　　對今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