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我們埋在時光里的最珍貴的種子
這一瞬,我在電腦上敲出“琥珀”。這個充滿了大美的詞語,字之美流露在紙上。看或者念,都有難得的韻味。跳躍著、搖晃著,帶著詩詞的惆悵和眷戀。
只有一種叫貝母的松樹才會流下黏稠的松淚——我寧愿叫它淚。如果恰巧有一只蟬在下面,松樹的淚滴觸碰到它振翅欲飛的樣子,那么就是這個樣子了,永遠是這個樣子了——仿佛永遠活著。那黃金一樣的棺,固定住蟬剎那的樣子。
琥珀閃動著靈潤的光澤,剎那間凝固了。這一刻,我正愛你,那么時光啊,把我凝固成現在的樣子,哪怕丑陋或者不堪,但是都不要緊,我只要凝固成現在的樣子,不多一秒,也不少一秒。時間的骨骼多么美,它凝固的本身帶來完好無損的保護。因為這種特殊的貯藏方式,一朵花可以永遠地開放,而一只飛蟲可以永遠地飛翔。那只琥珀中的蝴蝶呀,你的美麗也將永遠綻放,為了你心愛的另一只蝴蝶。多美呀,親愛的琥珀。那松脂溫柔的香,那進入了全部縫隙的時間,那瞬間被澆鑄的快樂——是死亡與生的交替,來不及,一切沒來得及,死于這樣絕美的澆鑄。時間的汁液可以把我澆鑄嗎?可以嗎?
我寧愿成為最華美的一粒琥珀,或者不華美的一粒琥珀。
她抽著煙,眼中迷茫但堅定: “這就是我年輕的時候看到的未來了,就是這樣了。”皺紋已經爬上眼角了,她微笑著:“這意味著老年開始了。”
而心呢?心早就凝固成琥珀。她熱切地回憶著過去——那白手帕一樣的回憶,閃爍著絲綢一樣的光輝,我喜歡那光輝,暗淡而過時,當人開始懷念時,其實已經老了。姜似的辣,自己卻并不知曉。
她說,你一定要以琥珀為主人公寫一篇小說。我試圖去寫。但這試圖是危險的、逼仄的。要什么樣的人才會配得上這如此心碎的名字呢?被凝固住的名字,都死了。我亦死在窒息的美中,最絕美的美都具有暴力。她在最愛最熱烈的時候說:“讓我毒死你吧。”只有毒死他,他們的愛才有可能成為琥珀,不再有糾纏、不再有背叛、不再有愛的消亡——真正愛一個人,一定有這種最惡毒的想法,毒辣且帶有毀滅性。
其實是她想把愛凝固成琥珀——此時,你愛我日月昭昭,我愛你遼闊如海;你愛我絕色傾城,我愛你年華灼灼。
詩經說:“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但時空被光陰打磨成篩子眼似的一塊破布,殘風漏過,多少放棄、多少負心、多少寡義……你相信人性有多么堅定,就應該相信它有多么脆弱。其間的滄海與桑田,當事人未必說得清——靜水流深,這塊琥珀成為珍寶。我們含淚吟誦梁祝,是因為他們早早為愛情死去,成為愛情琥珀中的標本。
而能看著一個人,老年斑漸生、牙齒掉光、身體佝僂……這需要足夠的勇氣。我最終贊嘆的,是和光陰做伴的癡心愛人,能這樣走到終點的,即使產生過無數細小的摩擦,又有何妨?這才是真正的琥珀吧——光陰的琥珀中,一對長滿了老年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呆呆地在陽光下發愣。相依相偎,不離不棄。
那是真正的琥珀,與時光一同老去,那歲月的松汁滴下來,兩個人含笑面對——老了,或許不美了,卻真正熬成了銀碗里如雪的琥珀,他是銀碗,她是雪。
編輯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