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年的文藝片大家看到的映像中的景物與人心困惑,都基本上是一派“城鄉結合部”景象。這景象還大有延續下去的趨勢。
看到顧長衛的一個專訪,里面有這么一段話:“我們還是在蓬勃發展當中,越來越豐富。就是在這個過程當中都像是城鄉結合部,混雜的,而且是一個變化最快的時期……三十年等于過去的三百年科學的進步。那你就有機會體驗或者經歷更多,你同時也會遇到更多困境。要是你從來沒有機會上到高空,就不會從高空往下看,看到這邊還是平房,那邊已經成這樣了,這只是一個感慨,不是是與非的問題。”
顧導的這番話,是在回答關于電影環境與投資的提問時說的。可謂既實誠又哲理,還滴水不漏,絕對體現出一位浸潤藝壇多年的高手的豁達與智慧。近十年來,隨著第五代幾位成名大導(張藝謀、陳凱歌、黃建新)全身心投入類型片和主流電影的建設,維護第五代當年那桿“文藝”旗幟的,也只剩下同屆里的幾位攝影大師——顧長衛、侯詠、張黎……而且這幾位隨時也有因誘惑脫隊單飛的可能。電影是個靠錢堆的行業,也別譴責內地的文藝片導演沒有“理想主義”。1980年代的“理想主義”本來就是精神貧瘠背景下的畸形大躍進,許多人本來是奔著改善生活去的,都是老實良民,一不留神被文化給“挾持”了。一旦“挾持者”換成市場和全民娛樂化,人自然是要改弦更張。今天的文藝片旗手(電影具有一定品質,同時還不是太難看)如顧長衛、王小帥,能撐到這個樣子已經足夠好漢。
“城鄉結合部”的讀解,反映了有識導演對中國當下社會日新月異的變局,對行業技術、意識水準,和對現有電影市場大環境的綜合感受。這種感受是復雜的、被動寬容的,且已基本主動放棄了做是非選項的權利。這本來是一個人對生存、生活的態度,屬于無可厚非。但好的藝術品歷來以反映藝術家的世界觀、人生態度為己任,導演們的態度過于溫和、曖昧,或多或少就會影響到影片的個性。所以這十年的文藝片,無論場景發生在都市還是邊遠村鎮,無論發生在當今還是遙遠的19XX年代,大家看到的映像中的景物與人心困惑,都基本上是一派“城鄉結合部”景象。這景象還大有延續下去的趨勢。
技術和生存素材的選取,對于成熟導演而言,從來都不是太大的難題,真正難的是內心。賈樟柯的《小武》在我看來就是國際氣象的,雖然投資少得可憐;而他后來的影片無論背景在哪里,“城鄉結合部”氣氛卻真的有些過于濃郁。中國人的生活確實是艱辛的,但關注生活,難道是要人們僅僅把艱辛再重新體驗一次嗎?一部分觀眾可能有那份買票的財力,但他們有那份耐心嗎?當年山田洋次拍《幸福的黃手帕》《遠山的呼喚》,故事發生地多是邊遠小鎮(連城鄉結合部都算不上),主人公多是不幸到連活下去都很艱難的男女,但導演到了影片結尾,卻時時不忘給予劇中人和觀眾以生活下去的希望。這又是十足的“國際影壇主旋律”了。
電影對于沒有投資困境的導演們真的就那么難嗎?真的就那么需要抱緊一個“城鄉結合部”的心態嗎?我看未必。還是天賦和定力在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