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毀滅與延續

　　幾乎所有人對愛都不陌生，對人類來說，愛就像陽光雨露一樣重要，沒有愛，生命之泉就會枯竭；沒有愛，這個世界就失去了光彩。愛是母親對孩子的殷殷叮嚀，愛是兒女對長輩的一片孝心，愛是朋友對朋友的濃濃厚誼，愛是妻子對丈夫的脈脈親情。愛，說不完道不盡，因為愛，人生才不會過于平乏和寂寞，歷史才會在眾愛的悲歡離合中積淀出寶貴的時間真情。
　　愛沒有錯，卻可能產生痛苦和罪過；愛不是火，卻可能改變或毀掉生活。霍達所寫的長達五十余萬字的長篇小說《穆斯林的葬禮》說的正是這樣一種“愛”。這愛是質樸的，是純真的，是炙熱的，是執著的。然而，愛在相互的震撼和撞擊中也可以變得瘋狂起來，它可以點燃熊熊的烈火把人間的親情、信任、理解、愛情以及一切美好的事物化為灰燼——愛，最終走向毀滅，而生命還將繼續，明天依然存在，于是，愛在希望里得到延續。
　　一
　　《穆斯林的葬禮》塑造了多種人物形象，其主要人物是以韓子奇為代表的穆斯林家族的主要成員。提到韓子奇，就必然想到梁啟璧（簡稱璧兒）和梁冰玉（簡稱玉兒），這三人的命運就像三根糾纏在一起的蠶絲，剪不斷，理還亂。韓子奇作為梁家的女婿，他既是璧兒的男人，又是玉兒的丈夫。璧兒是梁家的長女、玉兒的姐姐，是她稱之為“奇哥哥”的韓子奇的太太。玉兒則是璧兒鐘愛的小妹，同時又是她姐姐的丈夫深愛的妻子。
　　韓子奇的愛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事業上，他癡愛著玉器行。當年，正是憑著這一片“癡心”，他才取得了玉王的地位，才能打開如此廣闊的商業局面，才能取得令人矚目的成就。另一方面，則集中體現在家庭上。如果玉兒、璧兒沒有同時出現，如果沒有日本侵華迫使他離開十年，那么無論是璧兒還是玉兒都將成為他的好妻子、賢內助，他的任意一個選擇都會有個圓滿的歸宿。不同的是璧兒是繼承了中國傳統價值觀念的一個舊式女子的典型，她美麗善良、潑辣能干，具有很強的家庭倫理觀念和貞節觀念，信奉女子從一而終。而玉兒則是接受了現代思想的新一代女性，她追求個性解放、人格獨立，追求“人”的地位和尊嚴，敢于反抗舊的倫理觀念，追求真正的愛情。
　　韓子奇對璧兒的愛是無可否認的，他曾經說過“我和璧兒之間也有感情啊，很深的感情，不承認這一點，那就是自欺欺人”，但那是哥哥對妹妹的愛，這種愛因為師傅的緣故而更具有報恩性和責任感，他要盡一個哥哥的力量保護好妹妹的安全，而且“如果沒有后來的變故，我（韓子奇）會和她（璧兒）白頭偕老，和許許多多的夫妻一樣，生兒育女，興家立業，過一輩子，絕不可能去愛別的女人”。然而，玉兒卻像一道閃電劃破了韓子奇生命的沉寂，他才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妻子應當是玉兒，他和玉兒的感情才叫愛情。離家的十年為這兩種愛的共存提供了合理的空間，于是玉兒成為他的太太，璧兒則是他的前妻、現在妻子的姐姐。可是，歷史是殘酷的，十年過后，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軌道，舊日的兄妹之情仍以夫妻的形式存在，如今的男女之愛則要以兄妹的面目出現——愛被命運排錯了位置。如果說韓子奇離家十年的過程是他理想愛情實現的過程，那么當他回到以前生活的現實中時，這種理想就不復存在了。
　　璧兒和玉兒這對姐妹是韓子奇生命中非常重要的兩個女人，她們在許多方面具有相似性。兩人作為穆斯林家庭的成員對真主阿拉有著無限的敬慕，她們虔誠地相信真主是無所不能的，相信阿拉可以保佑她們幸福和平安。由于血緣關系，她們互親互愛，相互信任，相互依存。璧兒對玉兒如同母親對孩子一般。她支持玉兒進了學堂，呵護著玉兒在多災多難的生活中順利成長。璧兒無條件地疼愛著玉兒，即使后來韓子奇對她說出了真相，她仍不忍以女人對女人的仇恨去對待自己的妹妹，“她是誰？玉兒，五歲沒了爹，十二沒有媽，苦根苦苒苦孩子……玉兒大了，天下沒有不出門的閨女，當姐姐的把這件大事忽略了……她還是小，還是傻，沒個管束太任性，一步走錯了，還能當真宰了她不成？當姐姐的恨她，但又有什么法子啊！這個不爭氣的丫頭”，說是“恨”，還是愛啊，血濃于水的骨肉親情讓她怎么也無法割舍掉這個十年里無一天不在想念的手足同胞。當面對玉兒的那一瞬，“韓太太奔下石階，抱住了向她走來的梁冰玉，捶打著她的肩背，‘玉兒，玉兒，我苦命的妹妹！你當初不該走，不該走啊’”，對妹妹的愛在那一刻像蓄積了很久的火山一樣噴發了，一切恩怨暫時被忘記了，強烈的愛使她眼中看到的還是當年那個任性、活潑可愛的玉兒，她不是把丈夫從自己身邊奪走的那個“蕩婦”，而是自己的小妹妹啊。然而新月的存在使璧兒無法回避一個現實，她和玉兒愛上了同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曾經是她的丈夫。新月則是玉兒和他愛的見證。這大概可算得上她們之間又一個重要的相似之處。如果說姐妹之愛曾讓她們的命運緊緊地拴在同一根線上的話，那么韓子奇就是橫在她們之間的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戰亂的十年曾經為兩個人的愛各自找到可以存在的位置，而時空還原后，姐妹曾共同擁有的世界就承載不起這相同質量的愛即失去了原有的平衡與穩定。璧兒是一位具有很強的傳統倫理觀和貞節觀的女子，她對丈夫的愛是無條件的、執著而堅定的。在她看來“離婚”對女子來說是奇恥大辱，她絕不容忍這樣的事發生，她要戰斗，要奪回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要奪回“韓太太”的身份，要奪回韓子奇——自己的丈夫。她要的是觸手可及的愛，是現實的，不一定完美，但只要它存在，就要得到它。同璧兒相比，玉兒的愛更具有理想色彩。她的前兩次愛情一次被丑陋的現實毀掉了，一次被殘酷的戰爭扼殺了，理想中的愛過于完美才會在多棱的現實面前不堪一擊。有三次，當她緊貼著韓子奇的胸膛時，她相信已經握住了現實的手，而實際上僅僅是走進了現實的陰影中。后來，她才發現這種愛是要與他人共享的，要以犧牲自己的人格尊嚴為代價的，是見不得陽光的，是永遠無法完美的。作為一個接受了現代思想的新一代女性，她寧愿保留理想中愛的完美，也不愿讓殘缺的愛在現實中茍延殘喘。在她心里，她認為：“我付出了愛，也得到了愛，享受了作為一個人的權利，死而無憾，永遠也不后悔！無論遭受什么樣的冷眼、詛咒，承擔什么樣的罪名，也不后悔！因為天地之間有一個人理解我，愛著我！我滿足了……”
　　在這部小說中，韓子奇無論是選擇璧兒還是玉兒，都注定是一場悲劇。因為不同內容的愛只能用不同的形式去表達，而不能共存于同一形式中。否則，任何一種愛的實現都會是以犧牲另一種愛為代價的。正是這種代價讓韓子奇的一生愛得痛苦而艱難，讓璧兒和玉兒的愛只能以對立的姿態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遠遠地相立遙望，讓下一代的命運無辜地卷進了這危險的愛的火焰中。
　　二
　　韓新月和韓天星是《穆斯林的葬禮》中另外兩個非常重要的人物。他們分別是梁冰玉和梁君璧的愛在生活中的延續。正是這種延續的愛的手從一開始就在悄悄地把握著他們的命運。
　　韓新月天生麗質，柔韌聰慧。少女的純真使她不曾以任何的惡意去猜度周圍的世界，滿腔的激情促使她用最單純的方式去擁抱生活，熱愛生命。她對明天有著無盡的向往，對未來充滿了幻想與希望。她不懂什么叫“恨”，愛充溢了她的整個信仰和生命。
　　在新月眼里，這個世界充滿了溫馨和愛意，而唯一讓她感到難以捉摸、感到緊張、感到不安的則是她的母親。在她的記憶中，母親與她總是若即若離，從未有過母女間本應有的親密與坦誠。母親給她更多的是一種淡漠，即便是關心，也總是需要特定的解釋來消解在“關心”的背后隱藏的種種疑問。新月很小心地愛著母親——對于家中所有的成員，她都可以用最直率的方式去愛他們、信任他們、理解他們，唯獨對母親這個本應是天底下最親近的人，她卻愛得沒有一點把握。
　　
　　楚雁潮的闖入對韓新月來說是個全新的開始。作為學生，她敬佩他、愛戴他；作為朋友，她信任他、理解他；作為情侶，她愛慕他、眷戀他。是愛的力量使新月敢于面對病魔的折磨，不放棄生命，同死亡做最后的抗爭。然而是她的母親親手澆滅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吹滅了女兒生的最后一絲微光。這，不是緣于恨，而是愛，是殘酷的愛。
　　新月是玉兒的女兒，而韓太太對玉兒的愛從未被遺忘，或者轉化成了仇恨。穆斯林共同的信仰、自己與妹妹至死都無法改變的骨肉親情以及強烈的家族觀念，都不會讓韓太太對玉兒的愛發生質的改變。不同的是，她把這種愛冷凍了起來，既然這種愛注定無法擺脫掉，那就把它束之高閣。而新月是韓子奇與玉兒愛的見證，是他們愛的延續，雖然她是不幸過去留下的無辜者，但仍時常激起韓太太的痛苦回憶，畢竟她撫養的是丈夫同他情人的孩子。然而，對玉兒的愛又時常提醒她要善待新月，要盡到做母親的責任。所以她才沒讓新月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她才能最大限度地控制著自己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憤怒和委屈——梁君璧盡力去接納新月，愛新月，盡管這愛是多么艱難。當看到楚雁潮同新月之間那種不可遏制的感情時，她想到了韓子奇和玉兒，當年，不就是因為他們如火山爆發般的感情才導致了今天的后果嗎？她要阻止這種悲劇的發生，她要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不再讓新月重蹈玉兒的覆轍。她做出了一個殘酷的決定：只要她還活著，新月就決不能嫁給一個“卡菲爾”（非穆斯林人）。
　　對新月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帶來的是她對生活徹底的絕望。她是多么熱愛生命，熱愛這個世界，她還想得到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種愛——母愛。最后，新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她一直渴望知道的事實。愛又一次炙熱地燃燒了起來，生命在這熊熊的火焰中化作一縷輕煙消散在歷史的天空中。這大概也可算上最好的解決方法，因為她本就是過去的歷史中扣錯了一環，這種愛過去未能在現實生活中持續下來，現在也很難得到進一步延續。當矛盾沖突到了無法解決的時候，只能讓它毀滅，愛，也是一樣。
　　韓天星作為韓新月的哥哥，他的命運也不容樂觀，因為韓太太是他的母親。當年，玉兒把韓子奇的愛從她生命里奪走了，如今她不能讓其他的女人帶走兒子的愛，她要把這種愛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于是在桂芳和陳淑彥的選擇中，天星看中了前者，因為那才是真摯的愛情。韓太太看中了后者，那才是現實的愛情，有著現實的地位和條件。陳淑彥在她眼中并不重要，她僅是兒子的一個附屬物，是母親送給兒子的一個實用的禮品。
　　愛，在痛苦中扭曲、變形。
　　三
　　新月的死去代表著玉兒和韓子奇愛情的徹底毀滅，當他視為第二生命的玉器也被人拿走后，韓子奇茍延殘喘了20年的愛終于走進了墳墓。這對于梁君璧來說，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她對丈夫的愛構成了她生命空間的主要框架，這種愛執著而堅定，雖然有過痛苦，卻從未曾放棄或退縮。現在這愛隨著韓子奇的死一起土崩瓦解了。梁君璧這個始終以勝利者的姿態出現的人物卻成為“穆斯林的葬禮”中最具悲劇色彩的人物。她愛的妹妹搶走了她的丈夫，她愛的丈夫親手毀了她的幸福，她愛的兒子最終擺脫了她的意志，她愛的女兒被她自己送進了墳墓，她愛的真主阿拉賜予她的是無盡的災難和痛苦，她苦心經營的穆斯林的凈土，最后卻發現：韓子奇是個“卡菲爾”。梁君璧一生中的各種愛都在炙熱地燃燒、斗爭，失敗了，毀滅了，最終把所有人的愛一起送進了穆斯林的葬禮。
　　愛帶來的一切罪過終于受到了真主的懲罰，正應了穆斯林的那句禱辭“啊，安拉！在我們當中，你讓誰生存，就讓他活在伊斯蘭之中；你讓誰死去，就讓他死于信仰之中”。然而，新的一代又將重新開始，酷似天星的青萍和酷似新月的結綠（陳淑彥和韓天星的孩子）的出現又預示著新的希望，毀滅過去，愛在血脈的繼承中又一次延續了下來，而這正是古老的穆斯林民族得以生生不息的原因。
　　參考文獻：
　　1.霍達：《穆斯林的葬禮》，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作者為洛陽師范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講師）
　　編校：趙 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