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幸福

　　上三年級的女兒嚷著要買文具，我用電動車載著她，先去商店買了一大堆她需要或者不需要的文具和幾本書。之后我們漫無目的地繼續往前行駛，不知不覺出了城，等我反應過來已經來到了城鄉結合部。女兒指點著要我到那邊去。我一看，那邊有幾個女孩正在玩，很專注的樣子，便慢慢地走過去。她們沒有發現我們的到來，或者根本不在乎我們的到來。幾個女孩都穿著臟兮兮的衣服，而且里大外小，扎著不倫不類的小辮，臉上也是一道一道灰塵的印子。我想她們肯定是隨著打工的父母來這里的，見周圍是幾捆舊報紙舊紙殼之類的廢品，才明白她們是收廢品的。我想拉女兒走，可是女兒卻掙脫我的手，沒有要走的意思，她在看她們做游戲呢。
　　一個稍大些的女孩說：“好了，剛才的游戲結束了，現在我們把昨天晚上電視上的節目再演一遍吧。”
　　“哪個節目啊？”一個小孩問。
　　“就是那個叫‘幸福時光’的節目啊，你們在我家帳篷里不是都看了嗎？”
　　“看是看了，可是你們家撿來的那臺電視機效果太差，全是雪花，我只聽聲音了。不過也能記得一些，那就試試吧。”第三個小女孩說。
　　昨晚的這個節目我正好陪女兒看了，是一個兒童訪談類節目。眼前這幾個小孩要演這個節目嗎？我一時來了興趣，想看看她們怎么演。
　　稍大的女孩在地上撿了根樹枝當作話筒，惟妙惟肖地模仿起來：“觀眾朋友，歲末將至，隨著什么風暴的來臨，對我們的生活多少產生些影響，但對我們小朋友來說，卻是好事多多，現在讓我們來總結一下今年讓你感覺最幸福的一件事，哪個小朋友先說啊？”
　　“我先說。”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舉手。于是稍大的女孩像模像樣地把“話筒”放在她嘴邊。女孩一開始有些緊張，語氣顫抖，但在主持人的鼓勵下，很快鎮定下來，“我最幸福的事情是跟媽媽來到了這里……”
　　“不對，”一個小女孩趕緊給她糾正，“你應該說電視里的話。那些人不是這樣說，人家第一個人/s0qk9ZcDi5O61Tbg3yoyw==說他最幸福的事情是暑假到上海南京旅游。”
　　于是紅衣服小女孩趕緊改口：“我今年暑假去……可是我沒有去啊。”她求助地看著主持人，不知如何是好。
　　主持人想了想說：“這樣吧，由于我家的電視不好，大家可能沒看全，所以不全按照電視上也行，就說自己的吧。”
　　紅衣服小女孩來勁了，“我以前在家跟著爺爺奶奶住，放學后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們只會聊怎樣種地，我只好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想象跟爸爸媽媽在一起的情景。今年他們總算帶我一起來了，晚上睡覺時有媽媽給我塞塞被子，摸摸額頭，所以我感到很幸福。完了。”大家給了一陣噼里啪啦的掌聲。
　　第二個女孩一臉驕傲地說：“我在今年終于有了自己的電腦。我最幸福了。”可是等了好久，也沒有掌聲，這讓她感覺很沒有面子，臉都紅了。另一個女孩說：“木木，你那根本不是電腦，是一個撿來的鍵盤。”第二個女孩趕忙辯解：“鍵盤是電腦上最重要的東西，可以在上面打字，所以我有電腦了。”紅衣服女孩忙站 過來說：“不對，電腦最重要的東西是屏幕，沒有屏幕怎么看啊。”這時她們都把目光投給主持人。主持人顯得很老到，說：“這個問題嘛，可以等以后再討論，反正她跟電腦沾邊了，比我們強，所以我們也祝賀木木。”接著帶頭鼓起掌來。
　　女兒想上前糾正，我忙把她拉住，示意她還是不要打攪她們的幸福。
　　主持人又把話筒給了一個流著鼻涕的小女孩，她很大方地往前一站，“我最幸福的一件事是前幾天撿垃圾時撿到一個手機，我交給爸爸，爸爸把它賣了一百塊錢，然后給我買了兩本書，現在看完一本了，另一本舍不得看，不過你們可以借去先看，但是不要告訴我什么內容，我要把這個幸福先留著，等我生日的時候再看。完了。”又是一陣噼里啪啦的掌聲。
　　輪到第四個小女孩了，她說：“我最幸福的事情是我往四川災區捐了十塊錢，是在老家的時候學校組織的，老師說十塊錢可以買好幾個本子，還能買一支鋼筆呢，我就想擁有一支屬于自己的鋼筆……”
　　主持人打斷了她，“這位小朋友，我問你一個問題，這件事情你媽媽知道嗎？”
　　女孩回答：“我后來告訴她了。”
　　“那媽媽怎么說呢?”她的問題還挺尖銳。
　　女孩回答道：“媽媽沒有表揚我，只是說以后撿垃圾時多用點工夫就行。不過主持人我也有一個問題，以后再想捐款時該誰組織啊？我們又沒有學上。”
　　對這個問題主持人好像根本就沒聽見，她微笑著總結道：“好了，感覺到大家確實很幸福，你們還有什么補充的嗎？”
　　那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舉手說：“小芽，你自己還沒說呢。”
　　主持人說：“好吧，我這個主持人就破例也說說吧，我最大的幸福就是今天聽了你們的幸福。”
　　“這是什么破幸福啊，你應付我們。”馬上有人抗議。
　　主持人笑嘻嘻地說：“好了，我說了你們可要有思想準備，不要暈過去啊，我今年最大的幸福就是可以告訴你們，經過大人的交涉，市里的學校答應接收我們上學了！”說著第一個鼓起掌來。幾個小朋友先是驚訝，然后就一起鼓起掌來。連我的女兒也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來。
　　我不禁佩服這個小姑娘的模仿力。最后這個結果跟昨晚的電視上幾乎是如出一轍，主持人也是賣了一個關子，不過最后她宣布的是市政府決定動物園在周末免費向小朋友們開放。
　　可是令人想不到的是，歡呼了一會兒，主持人馬上耷拉下小腦袋，說：“大家不要高興了，我要給你們道歉，那是我自己想象的，是讓大家窮開心，教育局還沒有答應呢，不過聽我爸爸說他們答應研究研究。”
　　聽了這話，幾個小女孩都不說話了，而是撲簌簌地掉起淚來。我女兒也失望地看著我。作為教育局的一員，我感到心里特別難過，也很慚愧。是啊，誰該為這群孩子的未來負起責任呢？我想等周一回到單位一定把今天的所見所聞反映給我們的領導。研究研究并不需要很多時間吧？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