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想不到吧?
昨晚,我又為你失眠了。
未及夏至,南方六月的太陽已經毒辣得如同憤世嫉俗的穿街少年,高聲疾呼著“把城市打爛重造”。于是,深色柏油馬路于烈日灼烤之中變成一條質地柔軟的阿拉伯神毯,來回穿梭的車子在上面持續高速有如神助,但人可不那么幸運,塑膠鞋底粘上黏黏的柏油,停頓得稍微久一點就會站成煙塵尾氣中的一尊雕像。
你拍拍褲腿,率先從剛打開的后門跳下公車,腳落地時揚起細細一層塵沙,沒過你膚色健康的小腿。
你站在車下等我,地面由厚實堅硬的水泥鋪成,我一點也不用擔心你會站成雕像,只是幾秒鐘之后汽車重新啟動,窩藏在車廂底部的幾只粗大骯臟的金屬管很不友好地噴出一股黑氣,差點沒逼出我的眼淚。我急忙望向你,眼神癡妄如同千年之前的望夫女子,奈何污氣太濁,大概你根本就沒將我彼時彼刻的神色看得真切。
走吧,先過馬路。
你說話的時候,對面一只黑貓從道旁草叢靈敏警覺地穿過,微肥的身體若隱若現。我看得入迷竟忘記要及時跟上你的步調,你回身做了個鬼臉,說:嘿,看什么呢!我指過去,說:貓。等你回過頭,就只能看到黑貓的一小截尾巴了,藏在野草里,像一條蟄伏的幼蛇。喵喵、喵喵,你意猶未盡地摹聲,一瞬間我有些恍惚,情不自禁地向你身后看去——卡其色褲子的剪裁妥帖合適,絲毫不見長出蜷曲貓尾巴的端倪。
不過,你的樣子真是很像一只慵懶倦怠的貓呢。
喵喵、喵喵。音色純粹輕巧,如同唱慣了香頌的法國女伶在耳邊酥而不膩的低吟。
你知道,躲在冬天里的貓可發不出這般好聽的叫喚。
喵喵、喵喵。校門口的花壇里,野貓的聲音流離在2005年寒冷而晴朗的冬日傍晚,腐敗厚實的枝葉是它過冬舒適的溫床。窮極無聊的你盯著它瘦弱的身子看,仿佛要看穿它丑陋皮囊之下溫情脈脈的夢一般——夢里是溫暖的春天,鮮花和綠葉鋪滿每一條通往森林的道路,陽光搖曳在真實得可以觸摸得到的清風里,只要它愿意,隨時都能跳進旁邊的樹叢捕食,那里定然沒有調皮孩子和憤怒大人,亦沒有刺眼的交通燈和顧不得交通燈橫沖直撞的汽車輪。是的,春天,貓想起它的伴侶,于是盡情叫出聲,在粉紅色的夢里。叫聲振動了周圍空氣,聽起來完全不如夢中冥想來得美妙甜蜜。你再次覺得無趣,等待的人遲遲不出現,你抬頭看看天色,璀璨星子仿佛千萬道琉璃割裂了光滑夜幕,又如花園里絢麗的花朵盛放出瀲滟光弧,星塵如同碎裂的寶石,流光溢彩。
你一低頭就看到了我,我當然不是你要等的人,但你笑了,我也笑了。
陪我走走吧。
好。
我們并行于華燈初上的大街,馬路對面的門店里高高懸掛的中國結和落地玻璃上粘貼的紅色剪紙洋溢著新春將至的歡慶氣氛。一路上,凜冽寒風吹打著我們以及與我們素不相識的面孔,每個人都盡量把頭往衣領里縮,雙手插進口袋,行容匆忙。紛紛揚揚墜落的微渺雪粒被車燈照亮,滾滾車流像一片片葉子漂浮在蜿蜒的光影長河中,兩岸流動的燈火倒影讓人誤以為雙腳踏入銀河。
前方出租車停下來放客,突如其來的強光讓我打了一個趔趄,抬手欲擋。
那天,你脖子上裹著一條黑色圍巾,細長流蘇擋住胸前的深藍色?;?,搖動著不知多少繁華,仿佛流霞淌在肩頭,圍襯著女孩兒五官清秀的臉孔。歡,你看著我可笑的舉動在寒夜的逆風中笑得像一個陶瓷娃娃,兩頰泛起溫潤的桃紅,路燈的光闌珊地漏下來,輕暖的橙色光暈蕩漾在你眼底晃亮如同碎汞。你一定不了解那個場景里的你有多美,聽過黃磊《四分之三的愛》么?他低緩訴說的腔調如同愛情文藝片里冗長浪漫的獨白。
“我們在那個飄著雪花的北京的夜晚,路燈是慘白色,可是遠遠的樓門口那個燈光是暖色的,她的衣服是白色的,她站在當中是金色的……”
就是這樣不動聲色的安寧和美好讓我想走上前去抱抱你,用無比輕柔的動作抱抱暫時從別人懷里掙脫開來的貓貓。
千米不到的一條路被我們往返走了好幾遍,除了不停交談,別無其他事可做。
你順其自然地說起早逝的母親軟弱的父親,與后母針鋒相對的冷戰對峙讓你無數次萌生搬出來居住的念頭,而和祖母、姐姐相依為命的難分難舍則是支撐你留在家的唯一理由。你的敘述緩慢具體,語調清淡得好像是講述不關己的他人故事,但敏感的我,看出你眼底微微浮動的感傷只要一觸就會噴薄而出。
我想起每次打電話到你家,聽筒那頭總傳來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說,等等,我去叫她。雜亂無章的噪聲壓低女人原本就低沉的嗓音,她放下話筒走開,可我久久等不到你來聽電話,只好掛斷。
歡,最長一次,我足足等了近十分鐘,等來的卻是一長串忙音。
歡,你說起姐姐在夜寒如冰的深秋帶你去吃麻辣燙的經歷。
你步子極慢,一步一回頭地觀望私人小店擺滿日常用品的櫥窗,因而落在姐姐后頭老遠。她轉過身等你,遠遠地從口袋里把手抽出來,伸向你。她的手指細長柔軟,你雖然不清楚媽媽的手應該是什么樣子,但眼前姐姐的手這樣暖和,叫你安心。麻辣燙熱氣騰騰,你吃得滿頭大汗,小臉紅通通的,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設在巷尾,姐姐小跑過去給你買橘子汽水??刹还苋绾渭毮伻绾斡眯囊步K究有缺憾,你思念母親,你躲在被褥里哭泣,多么希望在夢里見她一面。你要將生存之痛生活之苦一點一點講給她聽,抽絲剝繭地脫掉偽裝卸下防備,最后赤裸地、像睡在子宮那樣回到母親的懷抱,回歸生命之初的混沌與安定,后來你明白生死相隔的遙不可及才懂得那是多么幼稚的幻想。
很多次你兩手空空地等待,等待午夜夢回腦海里縈繞不散的人影出現在視野:端莊大方,賢惠美麗,凝定成你日思夜想的樣子,你想、你要、你迫不及待地叫她,媽媽媽媽。
歡,我在睡不著的漫長午后一直翻看你的來信,雖然同城,彼此卻習慣以如此傳統優雅的方式維持著我們之間純粹長久的感情,白色的或者棕色的長短不一的信封里至今仍完好無損地存放著青春期或薄或厚的記憶,我不看內容,只單純地按郵戳上顯示的日期排列順序,從2007年的冬天到2008夏,這些信幾乎貫穿了我二分之一的高中時光,突然好想你。歡,那一只只畫在黏合處的黑貓是你永遠不會厭倦的游戲吧,它們如同稔熟而窩心的暗號,每每看到,我都會輕輕笑出聲來,繼而想起冬夜未曾完成的擁抱。
歡,還記得在數著日子畢業的懵懂初三,我們仗著老師的信任和寵愛在課堂上橫跨大半個班級瘋傳紙條,像話癆一樣擁有怎么講也講不完的話。鏡頭慢放,粉筆頭是逗號,黑板刷是頓號,圓表是句號,而在半空中飛來飛去永不消停的小小硬皮記事本是未完待續的省略號。我們總共寫滿了三個本子,畢業之后,你從被教科書堵得水泄不通的抽屜里帶走它們。是的,念舊的你一定還記得信里的句子和段落吧——
“‘在那個寒冷的冬天,所有人都躲避風霜,只有你陪我一起歌唱(書里的句子,貌似先前寫過)’,但在這個斷暖斷電、蠟燭賣到天價的寒冬,我蜷縮在棉被里,抬頭看白花花的天花板,曾經陪我歌唱的你在哪里?歡,上學期期末寄給你的明信片是否收到?因為沒時間,只草草抄了小段文辭絕望類同遺書的外文歌詞,本來還在想象你拆開信封之后詫異的表情以及對我會否自殺的揣測,可惜始終沒等到你的回信。那段日子心情極度灰暗,隨之而來的短促寒假如同預料,什么都來不及做便無疾而終?!?br/> “科學館六樓的燈光太亮,照得校長、主任臉色煞白,個個正襟危坐、表情嚴肅,像參加葬禮。當我為我貼切的比喻驚嘆之余,我想起乖寶寶以前說過,看到課間操時同學們穿同種顏色款式的校服不情愿地邁動雙腿步入田徑場,很像監獄里獄徒在每天同一時間集體出來透氣,無比行尸走肉、麻木不仁。當時我回答她,看到課間操結束老師和學生一同擠破頭上樓梯才第一次體會到眾生平等。第八節課上課鈴響后十分鐘,班主任從講堂走下來,緩步巡視全班,路過我的座位,我正趴在桌上短暫休憩,她微微掃了我一眼。30秒之后她重新回到講臺向全班同學含沙射影地說,部分同學不會把握時間完成作業。我受不了她指桑罵槐的氣焰,于是提筆給你寫信。”
少年時代叛逆張狂的心情無處訴說,只好訴諸筆端,一個字一句話一段感慨因為終于找到一個可以投遞的地址而得以安宿。歡,也就只有你,心甘情愿、不計較啰嗦與矯情,慷慨地收留它們。
2008年5月,你在長沙,卻以寄送包裹的形式給我送上十八歲的成人禮。
我從傳達室的叔叔手里接過硬紙盒,緊緊抱入懷里。你發短信說周末出去逛街聚會,并叮囑我先別拆開禮物。周日,我們漫無目的地閑逛,沉浸在歡樂和諧的氣氛里,用腳步追趕繁忙的交通丈量城市的方圓。之后,回到家的我在臺燈下打開包裹,里面有一朵不會枯萎的手工向日葵,永遠明艷好看,掛在綠葉上的香包讓假花也馨香漫溢。一個英文筆記本,封面是莫奈的向日葵油畫,一張打印的向日葵圖片,旁邊抄寫著《旅行的意義》的歌詞。向日葵是我最愛的花,心細如塵的你精心準備的禮物讓我感動得說不出話,打開賀卡,上面寫著:
來不及說再見,便夢見蝴蝶,落在枝丫上,結成了繭……
我這才知道你要離開,要去深圳實習,我輕輕哼歌:你離開我,就是旅行的意義。
歡,當深圳地鐵站里激蕩而來的風迎向你的臉,但愿有那么一瞬間,你會想起我。
歡,你以前告訴我,《向左走向右走》是兩個人的幸福,《地下鐵》是一個人的孤單。
那我和你呢?我們從未完整過的故事算是什么?多年之后重逢,若在燈火闌珊的街頭,車水馬龍、流動穿行的身體構成蒼涼浮華的底色。兩個人相顧無言,連最普通的問候都僵在嘴邊成為難于啟齒的抱憾,咫尺之外的距離卻遙隔了千山萬水人情變遷,真是不如不遇傾城色。
少年說不出口的心事,要我埋葬在哪里才好?埋葬在哪里才好?
歡,我又去瀏覽你的空間了,日復一日像個偏執狂一樣固執堅持,入眼最快最多的依舊是貓貓——神秘的、憂郁的、可愛的、搞怪的,橫七豎八躺在木地板上的、留下背影面朝窗外的,黑色、白色、花色——怎么那么喜歡貓?直到自己性格里也顯出貓的脾性才肯罷休?
你不知道,一只名喚歡的貓貓,內心寂寞還要強裝微笑,逼自己活得花團錦簇,在人情冷淡的成人世界里橫沖直撞,頭破血流也絕不以傷口示人,虛偽倔強得讓人時時刻刻為她擔驚受怕。最討厭的是她一直一直住在我心底輕軟單純的角落,怎么趕都不走,撓得心癢癢的,細細的爪牙游移著,如同在一張平整光滑的白紙上抓出數不清的細小褶皺,紙不會破但也不能再復原如初。
那么美好,我喜歡的歡,耳廓是小巧精致的形狀,血管微紅,柔波婉轉。
那么美好,我喜歡的歡,會在我耳畔清唱《我愿意》,會教我做美麗的焰色反應。
那么美好,我喜歡的歡,如一只慧黠的黑貓,只有在主人的懷里才會撒嬌。
想什么想得這么入神???
沒事,過完馬路,繼續走吧。
歡,2009年仲夏,你終于回來,我們還能相伴出行,這已經很好。
歡,我不是你等待的人,自然也不會是你的主人,但你笑了,于是我也笑了。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