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不

　　剛走出機場，我還沒來得及望一眼頭上漆黑深邃的天空，你已經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捕捉到了我，邊叫我的小名邊揮手向我跑來。我還沒反應過來，你已經自然而然地接過了我手上的拎包，用另一手拉著我向外走去……
　　我的記憶很突兀，像一攤快要蒸發的水漬，腦海里只有你來接我的畫面。現在，相同的地點相同的揮手，只是那時候揮手代表歡聚，現在象征離別……假期過得真快啊，眨眼就要離開。
　　那時候你和媽媽還在商量我轉學回老家的問題。媽媽打算在家照顧我兩個月就回上海，畢竟家里還有爺爺奶奶可以照顧我。你不讓，態度堅決。
　　“家里兩位老人都八十了，怎么照顧得好她呢？”
　　“沒有人在她身邊管她，學壞了怎么辦？”
　　“半夜想吃宵夜了，誰給她做？萬一生病了，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
　　其實我已經長大，只是在你這個做父親的眼里，我永遠都是個會讓你操心的孩子。后來媽媽就一直在老家陪我，你不會做飯，半年之內消瘦了不少。
　　那天下飛機你來接我和媽媽，飛機晚點，到上海是凌晨一點多，回到家已凌晨兩點。我說我餓了，媽媽說這么晚了，吃兩片面包睡吧。你卻站在我這邊說，民以食為天，拉著我的手就往外沖。上海依舊是燈火輝煌，我們一家人坐在火鍋店里，你坐在我旁邊，和我偷偷談論隔壁桌的美女……
　　今天早上你開車把我和媽媽送到客運總站，然后和我們一起上了機場大巴。我煞是驚訝，因為前幾天你已經和媽媽商量好，把我們送到汽車站你就回去了。我不解地問你怎么變了計劃。你笑笑說：“你不是想讓我送你到機場嗎？”
　　如夢初醒……
　　那天你和媽媽商量，媽媽說讓你把我們送到汽車站，你答應了。我一聽，不假思索地嚷嚷：“不，我要爸爸送我到機場。”
　　只是一句隨口插話罷了，沒想到你當真了。抱著大堆的東西擠上了汽車，攔出租，買東西，一直把我們送到機場。送到安檢就不讓再送了，你把行李架交給媽媽，囑咐她好好照顧我。我看著行李架上滿滿的家什，想起兩個月前來的時候也就拎了一個包，怎么現在突然多出來這么多東西，粗略想了想：似乎都是自己無理取鬧要求你買的。娃娃、衣服、小玩意兒……
　　你和媽媽說了一陣，又把我拽到一邊，偷偷塞給我一疊錢，我不禁覺得好笑，爺爺奶奶輩的人慣用的手法怎么被你給用了？你用眼瞟了瞟媽媽，對我說：“丫頭，不用給你老爸省錢，你知道嗎，你老爸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錢了……”
　　你又不是什么大款，哪會不缺錢呢？前兩年回老家修整鄉下老房子的時候，我看到了好多十幾年前你寫回家的信，最早的信是在我三個月大的時候——我還沒滿一百天，你就踏上了異鄉的火車，為了這個家。媽媽很珍惜那些信，把它們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我偷偷看過，知道了你的拼命，你的隱忍，你的艱難……奮斗了十幾年，你終于在這個你陌生又熟悉的都市小角落里有了自己的窩。但你始終是外地人，即使你付出很多倍的努力卻仍然比不上一個上海的“啃老族”。
　　“我不過就是個馬馬虎虎算得上小康的農民工罷了。”你總是這么對我說。
　　你跟我絮絮叨叨了好一陣，直到媽媽催了，才對我擺擺手，“走吧走吧，到了成都來個電話。”
　　我走了，沒哭，怕被你笑話。我在拐角處回頭，看到你像兩個月前一樣努力揮手，轉頭之間，眼眶就紅了。我忙把頭偏向一邊，怕被你和媽媽看見……
　　書上說：父愛如山，表面看上去不似母愛那般細膩，但卻比母愛更堅定。可是，我的父親——你，給予我的細膩的愛比母親更甚，在我的生命里，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像你那樣縱容著我，守護著我。
　　這些話我不敢跟你說，我想你聽到了肯定又要笑話我。因為怕你笑話，所以我只記住了母親節、婦女節，每年給媽媽送一大堆精致的禮物，卻沒好意思在你生日的時候送你一張親手做的賀卡。
　　你不是新聞網站首頁的那些風云人物，你沒有能力影響一個時代，甚至一群人，但是，在潛移默化中，我漸漸學會了很多，因為你和其他父親的不同。
　　你不像其他父親，總在自己小孩面前夸別人的小孩，相反的，你總在別人的父母面前夸我；
　　你不像其他父親，總在周末逼著自己的小孩去補習，相反的，我不愿做的你從不逼我；
　　你不像其他父親，總把自己的小孩看得很緊，生怕自家小孩會早戀，相反的，你給我足夠的空間，只要求我在晚上9點前到家；
　　你不像其他父親，總是盼著自己小孩成績越來越好，相反的，你對我說，人生就像一場馬拉松，剛開始跑在前面不代表就是第一名；
　　……
　　歲歲年年，在一個個匆忙的身影背后，你的目光越來越遠，不為別的，只因為我在這兒。
　　辛苦了，親愛的父親！
　　 發稿/田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