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氣息

　　聽到春天醒來
　　
　　昨日夜里，聽到夜之歌了。一冬沉寂過后，熱熱鬧鬧的春來了。
　　夜里八點，客廳發出金屬樣尖細刺耳的聲音，響亮巨大，室內播放的音樂一下被掩蓋了。是那種麥克風沒調試好，音箱發出的尖叫，我以為家里的音響出問題了。切斷電源，還是叫，尋找，聲音是從窗臺那兒來的。我先是發現那只小飛蟲，趕了它，還是發出聲音來，料想那小蟲是發不出如此巨大之音的。再找，看到一只嫩黃色的大蚱蜢靜伏在窗簾上，拉動窗簾，蚱蜢飛起，聲音止了。
　　夜里十點多，躺下休息，屋外菜地上有一只蛙鳴，呱呱叫幾聲后就停下來，一會兒又呱呱叫了幾聲，周而復始。挺寂寞的，又有些鮮嫩。這是今年來的第一次蛙鳴，感覺它是在偷偷地試一試嗓音，像一個陌生的小孩，偷偷地站在門口張望一下。屋檐下有一只蟲子在叫，吱呀吱呀叫了一整夜，因此要細細吃力地聽那遠一點的蛙鳴。這都是今年來第一次聽到。
　　在凌晨五點，聽到遙遠山谷里“歸歸否”的鳥叫聲，這也是第一次。有兩只，可以聽得出來，一大一小，大概是母親和孩子倆。叫得很親切，一問一答，那兒好像草木清香，花兒開放。同時也聽到了蛙鳴，這時有三只在叫，我想另兩只也是孩子，聲音嫩生生的，可愛動人。母親領著它們倆在歌唱。還有許多許多的鳥鳴聲，不像“歸歸否”只在深山里，鳥雀們在屋檐下，在場院里，在路邊，跳躍行走。很遺憾，我不是鳥類專家，除了麻雀，其它的叫不出名來。
　　早起看山，東方延伸到北方和南方的群山沉默、靜穆。天邊是淡淡的蘋果色，是等待成熟的蘋果，那一絲亮色中，讓我看到了更遙遠的天邊，那兒還有山，一線眉，女子的眉眼，柔情，寬懷。
　　母親問我聽到“歸歸否”叫了嗎？“歸歸否”一叫，萬物皆可下地播種了。又問聽到時是怎么的睡姿？如果是側身躺著就好了，要是四腳朝天躺著，就不吉祥了。這樣說來，歸歸否就是精靈，它的身上有了一種預言。歸歸否的鳴叫那樣動聽，而我們又不知道它是長成怎樣的一只鳥，它的身上必然暗藏著一種不可知的東西了。
　　
　　春分，日暈
　　
　　晨起，大霧。上班路上，冷風在吹，幾分寒凍，雙手得放入口袋取暖。
　　九點半左右，隱跡多日的太陽出來了，人們跑到室外，站在溫和的陽光下享受，見面都彼此問候：“太陽出來了。”
　　今天是春分節氣，春分，太陽直射點在赤道上，今天晝夜平分，今天開始太陽向北回歸線走來，在北回歸線以北的閩中，將等來許多許多的陽光，許許多多的溫暖。經歷了一冬寒冷，這算不算一個好消息呢，這是不是一種福音呢。
　　中午十二點，我發現了日暈。妻子說太陽一出現就有了日暈。天空淺淺的，或者灰白，或者渾渾的藍。觀察日暈，比較辛苦，太陽刺痛了眼，得高舉一本書遮著。這是圓滿的日暈，太陽在圓心，圓心周圍泛白，周圍之外是厚重飽滿的鉛色，再外圍紅褐色，像巨大的一個鐲子在閃光，鐲子以外一圈白色的云環繞著。12點21分和48分，分別有來自西邊和東邊的兩堆白云漫過日暈，日暈被破壞了一大塊，過后恢復原樣。我以為日暈是頑強的，經受住了云團侵襲。令人遺憾的是，14點10分起床后，日暈消失了，此時盡是混亂的白色云團，云團之外有半圈彩虹，彩虹于14點32分消失，天空一片淺藍，那些白云走向北方，它們形態萬千，如塞尚筆下普羅旺斯的天空，它們隨意，自如。去年，我看了一年的天空，今天終于碰到難得一見的日暈，我卻錯過了它從圓滿走向謝失的過程。我想，是那些白云漫過來，改變了顏容。
　　母親說，日暈，如果不圓滿，出現后將即刻下雨。如果圓滿，存在時間短，三兩天后有雨，時間長了，天晴的日子多些。這次出現的時間算是長了。春天，來自氣象部門的預報不精準，春天就像孩子的臉，陰晴不定。
　　前些天，老家的枇杷黃熟了。而城里，枇杷還沒有轟轟烈烈上市。母親說，老家枇杷果出現一些裂傷，因枝頭果子用信封套著，鳥兒是無法偷吃的；看樣子也不是蟲子咬的。她和父親琢磨著，料想就是老鼠爬上樹，鉆到信封里偷食枇杷了。母親說，得把枇杷地上的草鋤盡了，讓山鼠沒有藏身之處。枇杷花開兩年，卻因冬日寒凍，花死果落。去年套上信封防寒，卻有它物來爭食，看來照顧好一枚果子也真是難的了。
　　今天母親還發現了一個秘密，陽光花盆里的地衣草被鳥兒叼走了，它們走了又來，來了又走，全給偷去了。鳥兒在做窩，這個季節，它們在孵蛋，它們需要一個溫暖舒適的家。
　　
　　乍暖還寒
　　
　　今天清明節，早早醒來，天蒙蒙亮。起來看東邊的山，呈灰白色，濕濕的，與天空融為一塊，分不出彼此。那山就像一個巨大的饅頭，在蒸籠里，被水蒸氣包裹著，朦朦朧朧。
　　5點50分，可以感覺到外面有大把大把的光透過窗簾拋入，室內在一分一秒地增加亮度。再看山，呈黛青色，深沉得很，形狀畢露。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山頂上一棵棵樹，樹干、樹冠，甚至樹枝。只是遙遠，樹只有巴掌般大小。天邊有兩小團黑色稀薄的云朵往南方行走。因為天空有些暗淡，所以山就特別地明顯突出。漸漸地，室內的光亮開始穩定下來，亮度加大了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感覺中。山有了似有似無的霧，天空也明亮起來，山頂上的樹木反而迷糊了，不見了，山的顏色也飄浮起來，不那么深沉了。
　　聽到幾只大鳥在叫，一種是“嘰呀－嘰呀－”。一種是“夾夾－夾夾－”。歸歸否也叫了幾聲。還有一種“滴夾夾，滴夾夾懷－”，這只鳥我認得，兒時就認得了，肥碩，頭是黑色的，身子潔白。這種鳥平時只叫“滴夾，滴夾”的，像今天這般叫，可以斷定未來幾天有雨。這些大個的鳥只叫了一刻鐘就平靜了。過了許久，那些細小的鳥雀們才醒來，嘰嘰喳喳地聒噪著。
　　7點半，有細微的雨絲在飄，山上布滿了白色的霧團，這兒一簇，那兒一簇。山完全變了，巍峨挺拔起來，更高更陡峭更雄偉，直指也一樣霧茫茫的天空。東邊的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恢宏壯麗。
　　前兩天，晴熱，初夏一樣，人們穿著襯衫上班，夜里蟲子熱熱鬧鬧地歌唱著。這兩天，突然轉冷，人們禁不住寒凍，返回家里添衣。夜里萬籟寂靜，好似陷入寒冬臘月。這就是乍暖還寒了，想起李清照柔婉與傷愁的詞來：“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母親說，等到五月節（端午）的粽子吃下了，身上的舊棉袍才可脫去。今天清明，舊歷二月十八，想穿件衫衣一身素妝輕松打發日子還早著呢。
　　清明不清。母親說，花生和大豆就不熟了。不熟是什么意思？母親也說不上來，這是前輩留下來的說法。清明，讓我想起兒時的一些往事。這天，我們往地里去，采野生的茶葉，得趕早，滿山野都是孩子在奔跑找尋茶樹。這是個美好的日子，大地風和景明，這是草木的節日，生長的歡樂滲透其間。清明這天采的一些野生植物初生的嫩葉也可以制成茶的，不毒害人。清明這天采的茶葉，可以治百病，每每身體不適，奶奶都泡一碗清明茶讓我喝下去，說這病就好了。那一小罐子的清明茶，簡直是稀世珍寶。
　　
　　流水春晚
　　
　　父親說，五十片橘葉方養育一個橘子。父親用巴掌去量了那株橘樹身子，大致數了數，又摘去兩粒比黃豆還小的橘果，余下五粒果，父親對這五粒果充滿了信心。伯父說，后天就是立夏了，立夏過后的小滿、芒種是最繁忙的節氣。那時，山嶺上的單季稻耕種；山下開始插地瓜，要趕在夏至之前，否則地瓜只會長到老鼠尾巴般大小；雙季稻開始耘草，大豆、花生也在那時鋤草，第一回草，第二回草。這些活兒，年年在做，從小到大至老，每每季節來臨，人們一遍遍掐著手指頭算計著，習以為常，卻又有著激動的懷想和期望。
　　奶奶的小木屋坐北朝南，陽光充裕，小木屋四周種滿了瓜果菜蔬。佛手瓜正爬上瓜架；豌豆剛出土，長出兩片芽來；小薯藤蔓順著竹竿攀援半人高；青梅將熟，滿枝頭都是，見著，口齒生津；梨子比拇指頭更大些。奶奶詩意地棲息著，奶奶并不富有，她經濟拮據，向來如此。可是到那兒，她總能弄出許多可口的東西來，就房前屋后地里長的。奶奶年近八十，潔凈，健康，慈祥。奶奶還養了一窩蜂，蜜蜂是自個兒來的，與奶奶相伴數年。前陣子，鄰居告知，蜜蜂分家了，飛走大半。奶奶說，蜜蜂在清明前后分家，這是自然的事，不必挽留，想留也留不住，這像女兒出嫁，是喜事。收蜜一年冬夏兩季，村里還有一戶人家也養蜂，每年都是那戶人家來幫忙割蜜。收蜜得看日子，選個吉日。我看了奶奶家的蜂房，在一個大木箱內，奶奶打開一扇門，金黃色的蜂房上爬滿了蜜蜂，上午的陽光從窗外出來，正好落在木箱門縫處，那迷人的一線暖陽，亮閃閃的，蜜蜂從那一線光里進進出出，忙個不停。奶奶指著木箱外一堆蜂尸說，年來，死去了不少蜂。想來是人們在農事中用多了農藥所致。菜園子里蟲子多，得用藥噴殺，果場里的橘子一年也噴藥數次。年來，蔬菜、瓜果長滿了蟲子，這真是怪事，先前，不會這樣子的。我想，這與去年，我們遭遇一個暖冬有關。我懷揣著，并沒有把這事兒說出來。
　　發稿/徐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