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的一部分

　　9月25日
　　今天，認識了一個很有趣的女孩子，洛洛。
　　她有一雙很亮很大的眼睛，發(fā)型是女生里少見的干凈利索的短發(fā)，穿著寬大的T恤和洗得發(fā)白的運動褲，走起路來也像個男生。真是一個很奇特的女生，從我第一次遇到她，我就開始注意她。
　　認識她，源于一個美麗的小意外，也和她聊了幾句，感覺她說起話來也像個男生，很樂觀，很開朗，總愛笑得很響，笑起來身子會往后仰，有一種想丟掉一切的干脆。很喜歡這樣單純干凈的女孩子，希望能跟她成為好朋友。
　　9月27日
　　今天上課外活動課，又碰到洛洛。兩個人都沒有伴，剛好湊在一起跑步聊天。發(fā)現(xiàn)洛洛真的很可愛。
　　原本我們都很認真地跑步，可跑著跑著，洛洛突然停了下來，蹲下身去很認真地摳塑膠跑道。我有些好奇，問她在干嘛。她竟然跟我說她在找會走迷宮的螞蟻，伴隨著我的不解，她向我解釋，原來她覺得螞蟻在塑膠跑道上穿來穿去，就像走迷宮一樣，很神奇。然后兩個人都蹲在塑膠跑道上找螞蟻，也發(fā)現(xiàn)自己好久沒有這樣專注地去做一件只有小孩子才會做的事情了。
　　找完螞蟻，又開始跑步，閑聊了一些別的事情，發(fā)現(xiàn)自己笑得很開心。
　　要走的時候，洛洛對我說：“小堇，你真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覺得自己的生活一下子又溫暖起來。
　　10月7日
　　天陰沉沉的，好像我的心情，快下雨了。
　　經(jīng)過四天的國慶假，一回到學校，就是鋪天蓋地的月考。現(xiàn)在，所有的科目都已經(jīng)考完，感覺自己的心情很壓抑。這是進這所高中的第一次月考，很想讓自己有一個漂亮的開頭。
　　其實感覺自己不會考得很差，但是每次這種大型考試一結束，心情總會很糟糕。就是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自己一個月的辛苦學習只是一張試卷的分量，討厭自己的真才實學只能通過帶有僥幸意味的分數(shù)來呈現(xiàn)，討厭讓自己的喜怒哀樂被幾個無力的數(shù)字所控制。直到討厭高考，討厭聽人說：“12年在此一舉。”足見這12年教育的失敗。
　　但是很清楚既然自己活在現(xiàn)世，再多的討厭都只是枉然。
　　10月10日
　　和洛洛一起躺在學校的草坪上，天空很藍，很干凈。我們彼此擁抱著各自單純的小快樂。
　　本來是在上課外活動課的，但兩個人玩得太瘋了，最后都累倒在草坪上。然后，洛洛用很好聽的聲音給我講她家里的故事。
　　洛洛家在很遠的山里。貧窮。僻遠。落后。洛洛的爸爸是一個神奇的木匠，會用很粗糙的木頭做出精致的家具。洛洛的媽媽是現(xiàn)代版的織女，在村里唯一一家紡織廠上班。但因為廠里效益不好，老拿不到工資。洛洛還說，他們村里的人大多數(shù)讀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但她憑著自己的堅持、父母的開明和親戚朋友的幫助，終于如愿以償?shù)厣狭烁咧小?br/>　　感覺老在電視里發(fā)生的劇情終于有一天光臨我的身邊。以前老罵電視里的那些愛心節(jié)目太過虛偽，現(xiàn)在不會了。原來真的有人在我們使勁考慮如何逃課時，得憑著自己十二萬分的努力才能上學。
　　也難怪我第一眼看到洛洛就開始注意她，因為她太過干凈純粹，有我和身邊的同學身上再也找不到的東西。
　　10月11日
　　今天，所有的成績都知道了，排名也隨之揭曉，考了全校第一。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的心情，一種不屑與明明很高興的矛盾心情痛苦地交織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好累好累，感覺整個人都要垮下去。
　　中午去吃飯，回來的路上遇見了洛洛。她這次考得并不是很好，但我從她身上看不出沮喪的影子，照樣單純，照樣開朗。想起那些明明考得很好，還整天愁眉苦臉、長吁短嘆的臉，真是天壤之別。
　　洛洛得知我考了全校第一，很高興地夸我厲害。想起班里的同學冷漠地賀喜和不屑怨恨的表情，強烈地感覺到了差距。但是沒關系，我有洛洛，一個孩子般、天使般的洛洛。
　　在走回教室的路上，看到草坪上開了很多不知名的美麗小花，陽光灑了一地，心情很好。
　　10月20日
　　這幾天在招圖書館義工。自己一向很喜歡看書，所以很喜歡這個工作，但聽到周圍很多同學都在討論要去“為同學服務”，又失去了興趣。
　　掙扎了一下，還是去拿了張報名表，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上面除了有一兩個男生潦草的簽名外，空無一人。突然間明白了什么，無奈地笑了一下，自信滿滿地寫上自己的名字。原本以為自己肯定能當上，但我又一次低估了現(xiàn)實的能力。
　　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里進行思想教育。聽了一大串廢話，無非是高中學業(yè)緊、當義工如何浪費時間、作為全校第一該怎樣為同學做出榜樣的話。
　　我一聲不吭，只是在走出辦公室前劃掉了自己的名字。
　　10月25日
　　又是課外活動課，和洛洛玩得很開心。玩累了，我們一起躺在柔柔軟軟的草坪上。
　　今天的風很涼快，天空穿著淡藍色的連衣裙，白云也以一種很好看的姿態(tài)飄浮著。洛洛說，她小的時候，特別喜歡看天，特別喜歡看云，老幻想著天上的東西。也喜歡纏著媽媽問天上很好看的云是怎么來的。媽媽跟她說，天上的云都是洛洛家的煙囪造的。白煙出去就成了白云，黑煙出去就成了黑云。那時候洛洛還小，傻乎乎地跑去看煙囪，在她眼里，那根黑乎乎的柱子一下子充滿了神秘感。
　　“小堇，你看，家里人想我了，就派了我們家的云來看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洛洛的臉正對著天，嘴角咧開45°，很幸福很安詳?shù)臉幼印５珡乃脑捓铮颐黠@地感到了一股很濃郁的悲傷。
　　上完課外活動課，和洛洛一起去超市，買了一根水蜜桃味的棒棒冰，折了一半給她。
　　你的美好分我一半，我的棒棒冰分你一半。
　　洛洛，你不知道當我們手拉手，咬著各自一半的棒棒冰走出超市的時候，我的心被極度膨脹的小幸福溢滿了。如果可以和你一直手拉手，這樣走下去。洛洛，不管走得多遠，我都不會孤單。
　　11月10日
　　生病了，是普通的感冒，但整個人被折磨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下午真的撐不過去了，請了假回寢室休息。
　　寢室里靜悄悄的，一個人在床上躺著，被孤寂和難受捆死了。很想喝水，自己的熱水瓶已經(jīng)空了，又不敢用別人的水，怕她們知道了又砸柜子又砸門地給人聽，順帶贈送一臉的怨氣。
　　然后沒來由地想哭，又拼命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最終把眼淚緩緩地流進棉被。上天保佑，我沒有哭出聲音來。
　　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生命里突然出現(xiàn)了一抹溫暖的陽光，我看到洛洛在寢室門口伸出她小小的頭，一臉比陽光還明媚的笑容，手里是幫我打來的飯。然后，不明原因的，頭不重了，眼淚不流了，感冒好像一下子就好了。
　　3月5日
　　哈哈，回家過了一個美美滿滿的年，新的一學期又開始了。雖然還懷揣著對寒假的不舍，但是因為又能看到洛洛，覺得好高興。
　　這個學期，學校里分了快慢班。我被理所當然地分在快班。而洛洛，因為幾次考試發(fā)揮得不太好，被分在慢班。我們班在三樓，慢班在一樓，感覺自己跟洛洛的距離又遠了一點。但是沒關系，就算要我跋山涉水，我也會跑去看她。
　　看到了洛洛，過個年胖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剛開學的緣故，感覺她有點消極。不過沒關系，我相信洛洛馬上就會變回那個既天真又可愛的小天使。
　　3月20日
　　感覺洛洛真的變了。
　　今天她上來找我聊天，一開口就抱怨。抱怨同學對她有偏見，抱怨班主任對她不公平，抱怨自己那么辛苦地學習卻怎么也得不到好分數(shù)。我勸她把向我抱怨的時間用來多做幾道數(shù)學題。她愣了一下，沉默良久，轉身離去。我看到她離去的背影，軟綿綿的，好像一個大大的問號，再也沒了從前的樂觀和剛強。
　　現(xiàn)在，心里很難過，我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但我知道洛洛生氣了。打算把手上的數(shù)學試卷做完，下去向她道歉。
　　3月21日
　　天一下子就暗了，烏云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雪白的墻在一剎那染上灰綠色。然后，大地還沒有準備好招架，大雨就傾盆而下，伴著狂風，把剛才還極其明媚的天堂一下子幻化成了暗黑地獄。
　　
　　把棉被曬在外面的同學瘋狂地跑著，去急救自己的棉被，急救自己溫馨的晚上。
　　路過公告欄的時候，看到上面貼了一張白紙，很多人圍著看。我也看了一眼，然后覺得自己的世界，空了。
　　洛洛因為考試作弊被處分了！
　　突然之間意識到了什么，瘋狂地向洛洛的班級跑去。她不在，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意她在哪里。我撐著傘，在大雨滂沱中尋找我的洛洛。然后，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找到了她。沒撐傘，孤單地蹲著，好像一個走丟了的小孩。我很想對她說些什么，但最終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只好撐著傘，站在她背后替她擋雨。
　　“我只是太想證明我自己，我只是不想再讓爸爸媽媽失望，我只是不想被同學老師看不起……”洛洛說這些話的時候，并沒有抬頭，聲音顯得甕聲甕氣的，我明顯聽出了眼淚的成分。
　　我想我有必要說些什么，但真的什么都說不出口，最終只說：“洛洛，我們回去吧，一直站在雨里會感冒的。”洛洛終于抬頭，我看到一張濕搭搭的臉上沾滿幽怨。
　　或許考試作弊是洛洛的不對，但不知道為什么，冥冥之中總有一種感覺，洛洛才是最大的受害者。總感覺這件事情的背后有其他一些什么在張牙舞爪，洛洛只是一顆任他們操縱的小棋子罷了。
　　可憐的小洛洛，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嗎？
　　3月25日
　　今天，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進行思想教育。是和洛洛有關的。
　　真的很搞不懂，怎么這個學校連我交什么朋友都要管。班主任說，洛洛成績不好，又有作弊的前科，整天跟她混在一起，影響不好——那么誰能告訴我，有什么影響不好，對誰影響不好了？班主任還建議我多跟班里成績靠前的同學交流，相互促進——我有交友自由，我想跟誰做朋友是我的事，不要企圖來干涉我的生活。
　　我只是不喜歡虛偽，我只是想單純簡單地過我的小日子。
　　4月10日
　　洛洛又上來找我，是陰沉的雨天。
　　我不知道她的班主任都對她說了些什么，但我感到洛洛愈發(fā)消沉。
　　“小堇，我們以后還是少來往……對誰都不好……”我看到洛洛說這句話的時候，明明很痛苦，但故意裝出輕快的樣子。濃郁的低沉籠罩了她的全身。
　　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但是聽她把這句話說出來，心里就是很難受。我默不作聲，擺出一臉受了傷的冷漠。
　　“小堇，如果……”她略微升高了語調，但一看到我的臉，聲音又低沉了些，“我離開了這所學校……你會想我嗎？當然了……只是如果……”
　　傻洛洛，如果你走了，我怎么可能不想你？或許我當時一聲不吭地走掉讓你很受傷，但是洛洛，如果你走了，我真的無法想象我的生活會變成什么樣。
　　
　　5月20日
　　洛洛，我的洛洛不見了！
　　今天去洛洛的班級找她，赫然發(fā)現(xiàn)她的座位空著。有人跟我說，她退學已經(jīng)兩天了。心一下子抽緊了，感覺到不可名狀的悲傷沿著我的血管爬向我的心房。
　　洛洛，我親愛的洛洛，你現(xiàn)在在哪里？我可以向你道歉，我可以像以前一樣變著法兒逗你笑，只要你肯回來再看我一眼。我保證，我保證我再也不跟你慪氣了，你說少來往我也可以答應。但是，請你不要這樣突然地離開我的世界，你知道嗎，我的世界現(xiàn)在空成了一片蒼白。
　　洛洛，想你了。
　　5月30日
　　有傳說中的流星雨，很多同學趴在欄桿上等待著那份浪漫。
　　好像每過幾年都會有那么幾顆倒霉的石頭從天上掉下來，供我們欣賞取樂。它們可真笨，本來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上成長，卻硬要跑到地球上來受災受難。我并不喜歡流星雨，因為每次的觀賞都會讓我心痛，這一次的痛恐怕會更深。
　　晚自修沒有作業(yè)，翻看自己以前寫的日記，看到關于洛洛的那幾篇，想哭。
　　上個禮拜收到了洛洛給我的信，洛洛說她原本就不適合這個華麗的學府，她本該上完初中就出去打工，她認命了。她還說在深圳打工的姐姐已經(jīng)幫她找好工作，過幾天就要離開，去過全新的生活。到了深圳，如果有空她還會給我寫信。然后我把這封信藏進桌肚，披上外套，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陽光很好，把外套脫了，出去逛逛。看到以前覺得很好看的小花，這一次又開了很多，把整個草坪點綴得很美麗。很想摘幾朵玩玩，但又懶得蹲下身去。也怕自己一蹲下，會讓我強撐起來的世界坍塌，會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
　　抬頭看看天空，又看見了洛洛家的云，這次不知道它又來看誰？
　　發(fā)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