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有人問我,在我采訪過的人物當中,誰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我的回答是:王光美。
2001年我在她北京的家中采訪她,正不知該如何稱呼她,她親切地說:“你叫我光美吧,大家都這么叫我。”她先打開衣柜,讓我幫她找一件合適上鏡的衣服。衣柜中不過十來件當季的衣服,我們都看中了一件天藍色的毛衣。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找出一條藍白相間的紗巾,在脖子上一圍,問我是否好看。她有著極好的品位,這恐怕與她的出身教養有關。她生于官宦人家,是中國第一位原子物理專業的女性碩士畢業生。她獲得了斯坦福大學和芝加哥大學的全額獎學金,但是思想“左”傾的她成為北平軍事調停處中共代表團的翻譯,1947年她最終決定放棄留學機會,奔赴延安。她后來嫁給了劉少奇。
在“十年浩劫”中,她受到了百般羞辱。當時多少普通的家庭因為政治原因夫妻劃清界限,父子斷絕關系,她卻在萬人批斗會上從臺下沖到臺上拉著丈夫的手陪他一起挨斗。那是一種什么樣的勇氣和感情?
這之后12年的牢獄生活,每一天只能夠看到窗戶縫里的陽光,根據陽光的角度才知道晨昏晝夜。這是一種什么樣的人生苦痛?正在我采訪王光美之際,她的哥哥王光英來訪。他先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聽著,漸漸地激動了起來,忍不住說:“光美對少奇,那真是無怨無悔啊!”繼而泣不成聲。光美忙起身走到他身后,抱著他的頭輕聲說:“別激動,別激動,我都不哭了。你沾我的光也夠戧。要不我給你拿一片藥吃?”這一幕,讓現場所有的人動容。
我問她:“當初你身邊的工作人員中有人教你的女兒唱打倒自己爸爸媽媽的歌曲。你不想知道這個人是誰嗎?”王光美說:“我不想知道。如果我要查任何一個人,這個人和他的家人肯定也會遭受不少麻煩。為什么要讓痛苦延續下去呢?所以我不需要知道。”我問:“你是‘文革’的受害者,有沒有想過在這之前的歷次政治運動中,你也有可能冤枉過別人?”她應聲回答:“那真沒準!所以我就是希望中國不要再搞什么運動。呼啦啦地打倒一大片,肯定會冤枉不少人。”
王光美的母親就是因為受到牽連,死在北京監獄。母親曾被沒收的首飾瓷器,在歸還后都被王光美拍賣,并以籌得的資金設立了幸福工程,幫助鄉村的貧困母親。母親唯一留下的遺物就是一個已經失靈的老式座鐘,那是母親睡覺時擺在床幾上的鐘,走走停停。每天早晚,王光美都去給它上弦,仿佛是一種與親人的對話。
選自《一問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