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是如此美麗:月色下靜靜的荷塘里,荷葉雖然枯萎,但張揚著一種在生命即將終結時的頑強,呈現出一種蒼老的美,隱喻著另一種生命的輝煌。這便是中國當代工筆重彩繪畫的領軍人物蔣彩蘋教授60多歲畫的人生第一張花鳥畫《篩月》。這張畫在巴黎展出引起了轟動。那天,她用英語對圍觀的人群講:傳統的中國畫正在向現代化轉型。如今自己雖然青春不再,但依然想跟時間賽跑,為傳統的工筆畫增添姿色。
蒼老根脈能否長出多彩青春
傳統亦讓人醉。當蔣采蘋優雅地打開現代重彩畫《帶銀冠的苗女》的一剎那,傳統之美讓我們震撼:“單線平涂”被突破,多種中西方美術元素巧妙地融入其中,我們猶如走進古老敦煌與現代繪畫時空交錯的走廊里。
曾經,中國畫有過悠久的丹青歲月,重彩畫正是中國畫的原發形態,歷經周、春秋戰國、秦、漢、唐,一路燦爛輝煌,宋元時開始走入低谷,至20世紀中葉已經整整式微了一千多年。時至張大千等對敦煌壁畫的研究,才擴大了國人對中國畫傳統的認識:“盛世畫重彩”。
當上世紀50年代中央美院大學生蔣采蘋選擇她的專業時,工筆重彩依然是當時較冷門專業。然而,每當度過黎明前黑暗,推開宿舍的小窗,看到鮮紅的朝陽從校園樹叢間冉冉升起時,蔣采蘋的心中便升騰起工筆重彩復興之夢。
“傳統可以給我們一個很高的起點。遍觀中外歷史,每一輪創新多以復古為前導。”蔣采蘋著意走進沉淀了五千年的中華文化大觀園,用心去欣賞,去發現,去體驗,開始創作出一幅幅與時代同行的作品。
翻過高高的山岡,趟過彎彎的小溪,走過綠綠的田野,年輕時的蔣采蘋每年下鄉采風兩個月。她的作品不再是老一套鐘魁等形象,取而代之的是農民收割等歌頌新時代的主題。這些深受群眾喜愛的作品被有關部門收藏,并在國外巡展。
“我是追新一族”,談起工筆畫復興創新,蔣采蘋指著身上飄逸的淡藍色紗巾,笑得很可愛。她和同仁們對可資借鑒的中外遺產中宗教的、世俗的、民間的重彩傳統,以及水墨畫、水彩畫等加以借鑒和吸納,力求在交叉學科中開拓重彩畫的無限可能性。
嘗試也總能帶來意外收獲。蔣采蘋曾創作一系列老芭蕉或新芭蕉對照的畫面,在以物比興、物我兩忘的傳統文化層面上展開探索,把情感的傾向性通過色彩突現出來,為重彩的現代性實驗作出成功的回答。
“中國畫家要有自己的文化身份”。自《母子圖》入選首屆全國青年美展開始,蔣采蘋先后創作黃遵憲、秋瑾、孫中山、宋慶齡等一批人物畫,透過畫中人物眼眸,能讀懂他們內心世界的精彩和對國家的深情。她創作的《臺灣排灣族新娘》等,展示了當代中國重彩畫新技法、新材料的突破,也凸顯了中國氣派和中國風格。
此時,當美術史家們公認工筆重彩畫成為新時期美術事業的亮點時,77歲的蔣采蘋藝術人生一如中國傳統工筆重彩畫的復興之路,亦經歷著蒼老復青春的歷程。
拿什么滋養傳統的根脈
“那是什么,如此美麗?”蔣采蘋又一次來到敦煌時,一尊佛像上特殊的色彩讓蔣采蘋炫目。定睛一看,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銀色,遠非我們當前所用的化學銀粉所能達到的視覺效果。
研究學者告訴她,那是天然云母礦石所制的云母粉,已經失傳了近千年。同樣失傳的天然石色還有古稱“黑石脂”的石墨礦石等。
回到北京,蔣采蘋翻開厚厚的古典卷宗,發現我國用天然礦石做原料制造的石色,已使用了至少兩千多年。在埃及考察,她看到法老墓中也有石色使用,比中國早兩千多年,并依然保持著高貴的艷麗色彩。
傳統的顏料歷久彌新!蔣采蘋深知,縱向扎根于上下五千年的時空、橫向鋪展在千萬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中國文化的根,需要傳統來滋養。她要尋找古老的天然顏料為現代藝術增色。
蔣采蘋深受曾任南開大學化學系教授的父親影響,很快以極大的熱情投入了天然石色的科學研究。
“礦石本身就是一幅美麗的畫啊。”她上課帶上顯微鏡,讓學生看天然礦石美麗的晶體結構。她還不斷地前往世界各地收集礦石進行研究、積累,又尋到一名民間陶瓷師合作,終于燒出了能極大豐富重彩畫張力的“高溫結晶色”,并申請了國家專利。
此時,日本工筆重彩畫也在較快發展,并在人造礦石研究上獲得較大進展。當我們的畫家只能用朱砂一種紅色時,日本畫家卻能用幾十種化學紅來裝扮他們的作品。
“高溫結晶色”成為推動中國工筆畫發展的新亮點。因為天然晶體礦石具有化學染料不可比擬的諸多優點。同時,使用這種天然石色,價格不足日本化學顏料的十分之一。
然而,“高溫結晶色”由誰來生產?全國只有不到1000名工筆重彩畫家使用這種顏料,沒有哪個生意人愿意辦廠做這樁生意。
“自己干吧!”年近70歲的蔣采蘋提著資料,喘著粗氣,去找工商局注冊辦廠子。投資辦廠生產顏料需要錢,她就去賣幾幅寫意畫。她又把自家一座房子騰出來做顏料研cppe7pGBPwyX91BTQjWx4JbtpJxTDZM+8XmXCQDPHX0=究所兼工廠,找學生搭把手,開始做起賠錢買賣。
天然顏料是傳統中國畫的重要組成部分。酷愛顏料學的蔣采蘋仍在對工筆重彩畫的顏料進行探索,目前正在開展有機顏料研究。
傳統文化的未來在哪里
今年新年剛過,“意境與品格:中國當代工筆畫藝術成就展”在冬日的北京開幕。迎著瑟瑟寒風,蔣采蘋走進國展中心,為青年畫家加油。
她像豐子愷作品中的樵夫,風雨兼程,挑盡民族千古愁。“其實,自己能往前多挪一步,后人就會少一步。前人之殆,后人之災。我很想給傳承中華傳統文化的年輕人扶一程。”
每一次,她前往古巴比倫、古希臘、古埃及等世界文明遺址考察,心底總能生成一種歷史沉重。讓她自豪的是,這些文明古國的一些傳統繪畫連同其文化早已消失在歷史的煙塵中,然而中國傳統工筆畫依然傳承著、發展著。
“這是中華文化基因傳承的幸運。”在全球化背景下,她始終對中國畫現代化轉型中是否會失去民族性充滿警惕。在一次研討會上,她對幾幅打著傳統名義卻畫著小腳女人和吐舌頭的怪異裸女等迎合小部分人趣味的偽傳統,表達了擔憂。
“畫家要有擔當”,蔣采蘋總是不厭其煩地宣講,我們這個時代恰逢盛世,要關注時代、弘揚主旋律。她提議建立中國畫教學的科學體系,并讓更多的中青年畫家學習傳統的技法。同時,對民族繪畫體系研究和整理,并盡量以中國畫構圖學和中國畫色彩學來替代西方的透視學和色彩學。
歲月列車正載著滿頭銀發的蔣采蘋駛向晚霞的深處。望著不斷變化的一幕幕絢爛的時代風景,她太想辭去一切社會教職專心創作,留下一些精品。但培養重彩畫梯隊已刻入她古稀的年輪:“傳承是我的責任,我別無選擇!”
傳承只爭朝夕。從1998年開始,她親自散發舉辦重彩畫高研班招生簡章,為有潛力的學員講課。此后在文化部、中央美院和中國藝術研究院的支持下,共主持9屆中國重彩畫高研班,培訓了360名學員。隨后,蔣采蘋正式提出“中國重彩畫”理論和開始全面的中國重彩畫教學。這也引來越來越多的西方學者關注。
桃李芬芳碩果累累。當蔣采蘋從教50周年畫展在中國美術館舉行時,她的學生劉大為、何家生等知名畫家和一批畫壇新星集體亮相,成為美術界一道風景。
“我對中國傳統工筆重彩畫的未來充滿信心”,面對中國重彩畫開始走向世界,蔣采蘋的臉上飛揚著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