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0年3月29日,駐扎四川的第二野戰軍第十八軍各部陸續開拔,向西藏進發,這支曾在淮海戰場上屢建功勛的隊伍,注定將再一次書寫輝煌。
十八軍的先頭部隊于1951年9月進入拉薩,從四川盆地到雪域高原,3000多公里的路程他們歷時一年半才最終走完,其間遭遇的困難、險阻不言而喻。在西進的路途上,十八軍面臨的最大挑戰便是一座座摩天接云、高不可攀的大山。
據后來的統計,從四川雅安境內的二郎山開始,直到翻越有“入藏第一險”之稱的邊壩丹達山,十八軍進藏時遭遇的大山,海拔3000米以上的就有40多座。爬山、修路、雪崩、高原反應、“睡著了就醒不來”就成了十八軍老戰士對當年進藏征程最深刻的記憶。而所有的大山中,故事最多的要數二郎山、折多山、丹達山和昌都雪嶺了,這些橫亙天外的莽莽群峰不僅記錄了歷史,也凝固下了很多熠熠生輝的東西,值得后人去瞻仰、追憶。
在四川盆地和青藏高原橫斷山系之間,有一條狹長的過渡帶,即盆地邊緣邛崍山脈的中山丘陵,再往西行,就是有著“青藏高原第一道屏障”之稱的二郎山。在這東西距離不到100公里的范圍內,海拔從近500米陡升到5000余米,構成了我國地理格局中第二臺階向第三臺階的過渡帶,也成為四川盆地與青藏高原天然的地理、人文分界線。
現年已80歲的十八軍老戰士祈忠,幾乎一生與二郎山為伴,他在山下落地生根,參軍、工作、成家、退休……彈指間,半個多世紀過去了。
1950年3月,祈忠參加了十八軍五十二師進藏先遣隊,離開四川夾江老家隨部隊開拔。與此同時,18軍進藏的各支部隊也開始次第向西開進。到了二郎山下的雅安天全,祈忠生平第一次喝到了“老蔭茶”。“老蔭茶”是雅安地區特有的一種茶葉,在剛獲得新生的天全老百姓眼中,還算是稀有珍貴的東西。但是,為了支援十八軍進藏,慰問一路走來的戰士們,老百姓毫不猶豫地在各個路口設置了茶攤,每個茶攤上,幾乎都有老人、婦女、孩子,老百姓們拿不出其他的東西,只求為辛苦的戰士們送上一杯熱騰騰的茶水,一份淳樸的溫暖。
嘴里還留有“老蔭茶”的余香,祈忠開始翻越二郎山了。最初先遣隊是順著老“川康公路”進山的,川康公路修建于1938年,因為當時條件限制,很多路段都是草草完工。公路修通后,有用無養,塌方損毀時常發生,不能保障暢通,有時竟數月半載不能通行。到了1950年祈忠他們翻山時,川康公路路況更糟,陡峭崎嶇,有時幾乎到了寸步難行的程度。于是,重修川康公路二郎山段,為后續部隊打通進藏通道就成了先遣隊的最大任務。
“(修路)真苦啊,是這輩子最苦的日子。”祈忠在十八軍服役8年,從頭到尾都沒有踏進西藏一步,在部隊里是修路、護路,退伍轉業了也是修路、護路,一輩子的心血都灑在這二郎山“九轉十八盤”了。每當回憶起當年,老淚縱橫間,他都要拿出當年《解放軍畫報》的照片——那些筑路士兵們穿著單薄的棉衣,身上捆綁著繩子吊在半山腰上,一個人扶著鏨子,一個人揮著鐵錘,除了這些簡單工具外,沒有任何機械設備,與現代筑路簡直天壤之別。
二郎山公路于1950年3月開工,6月下旬就全線貫通,這樣的神速與戰士們不怕艱難、不畏犧牲的精神密不可分,一首膾炙人口的“二嘢么二郎山,高嘢么高萬丈。古樹荒草遍山野,巨石滿山崗……”就是為當時筑路隊伍而作,并從此傳唱不朽。
借助這條公路,十八軍主力順利地翻越了“進藏路上第一座高山”,二郎山公路也成為后來川藏交通運輸大動脈的咽喉,見證著歷史進程的日新月異變遷。
1996年,一條橫貫巍巍二郎山的隧道破土動工,5年后隧道通車。它西起甘孜州瀘定縣的別托村,東至天全縣的龍膽溪,其主隧道長4172米,是目前國內公路隧道中海拔最高的一條。花了4個多億建成后,隧道將翻山的時間縮短到短短5分鐘,當年十八軍修建的二郎山“老路”也從此落寞,隱于荒煙蔓草間。
穿過二郎山隧道就是傳統意義上的康巴藏區,在山梁上回望,兩邊的山色大相徑庭:瀘定方向的山雖綠,但少喬木,更難見森林,山勢高大平緩;天全這邊的山勢卻要低矮許多,但古木參天,四野蔥蘢。一座二郎山分隔出兩個世界,再向西便是俯瞰人間的皚皚雪峰了。
翻過二郎山,沿國道318線到達甘孜州首府康定,在這座“跑馬溜溜”的城里舉目西望,西面折多山金燦燦的峰頂在云中閃爍,若隱若現。
“折多”是藏語音譯,在漢語里就是“彎曲”的意思,折多山的盤山公路確實是蜿蜒曲折,來回盤繞就像無數疊壓的“Z”字,拐了一個彎,又是一個彎,難怪當地人有句話叫:“嚇死人的二郎山,翻死人
的折多山”。
折多山為大雪山一脈,最高峰海拔4900米,埡口海拔4298米,與康定縣城的海拔落差達1800米,它是今天川藏線上第一個需要翻越的高山埡口(二郎山隧道貫通后曾經的天險變為通途),因此有“入藏第一關”之稱。
現在折多山的路況,跟60年前十八軍進藏時相比已有天壤之別,盤山公路雖難走,但總歸有驚無險,驅車用不了半天就能翻過大山。很多第一次進藏的人在折多山會出現嚴重的不適應——這里百里之內荒無人煙,山上空氣更加稀薄,盡管內地艷陽高照,此地卻冰凍三尺,寒風凜冽。不光有景觀上的沖擊,強烈的高原反應也在這時突然襲來——呼吸急促、心跳過速、嘴臉干裂、臉腫、流鼻血、頭暈等癥狀如鬼魅附體,讓人猝不及防。
1950年6月,十八軍主力部隊開始翻山,“原來覺得二郎山高,和折多山一比就不行了。折多山海拔4300多米,比二郎山高了1000多米。山上空氣稀薄,寸草不生。大家背著幾十斤的負重,頭疼、胸悶、喘不過氣來,呼吸明顯困難……”,“爬山是個最費力的事兒。折多山很奇怪,幾座山峰排在一起,好不容易翻過一座,海拔低了點,正要喘口氣,沒想到前面又一個大雪峰。每天都是不斷地爬,有的地方直線距離只有五六里路,卻要從頭天走到第二天。先是下山,然后上山,一天過四季。在最低海拔兩三千米的地方,氣候還比較熱,好像春末夏初的樣子,爬到半山腰氣候變成了深秋天氣。最后就是高山缺氧、滴水成冰,在折多山埡口,水燒到60多攝氏度就開了。好在我們是走進去的,所以有個慢慢適應的過程。最初過二郎山的時候反應還不大,到了折多山,很多人開始掉隊。”
上文中的“我們”,就是當年的十八軍偵察科戰士。上世紀90年代,中央電視臺曾約請當時還健在的老戰士作了期訪談節目,幾十年過去,老人們對翻越折多山的經過還歷歷在目。
“我們把折多山叫做‘死人山’、‘死馬山’,科里的女同志都是被我們生拉活拽過去的。在那山上,每走十幾步都要喘一喘氣,有的人幾乎都是爬著過去。山上嚴重缺氧,雪山上的雪有時候有兩三米厚,人馬踏過的地方硬了以后低陷下去,兩邊形成陡立的雪墻,人和馬就像從雪做的城門洞里通過。這種情況很多……”
當數萬之眾的十八軍翻過折多山時,雪山冰谷里究竟長眠了多少英靈現已不得而知。時下再走折多山,幾乎很難體會到60年前的艱難困苦,在山頂環視雪山群峰,只覺重巒疊嶂、蕩氣回腸。而穿過埡口一路下行,不遠就是攝影家的天堂——新都橋。
昌都雪嶺:
打響雪域高原上的“淮海戰役”
當年十八軍的進藏線路和今天沿國道318線進藏不同,過了折多山318線一路西進,經四川甘孜州的雅江、理塘巴塘到達西藏芒康。而十八軍則選擇北上進入格薩爾王的故鄉德格,再渡過金沙江挺進西藏昌都。也就在昌都,一場大戰在1950年10月7日爆發,史稱“昌都戰役”。
昌都東與四川省相望,南與云南接壤,北面和青海交界,自古便是西藏的東大門,地理位置極為重要。從地形上看,昌都如一顆明珠鑲嵌在橫斷山區,南北走向的芒康山、他念他翁山和伯舒拉嶺等高大山脈平行排列,三條大河——金沙江、瀾滄江、怒江穿流其間,昌都的地勢崎嶇、道路艱險、山高谷深不言而喻。
環峙昌都的群山平均海拔都在5000米左右,終年積雪,因此也被總稱為“昌都雪嶺”。沿今天川藏公路北線(大致與十八軍進昌都路線重合)至昌都,需要翻越的高山隘口數不勝數,而翻越一座山口往往就要回環盤旋數個小時,即使是多次進藏、較適應高海拔環境的人,仍會出現嚴重的高原反應。可就在這里,初來乍到的十八軍戰士與當時西藏噶廈政府武裝爆發激戰,大小20余戰連戰連捷,一舉攻克昌都。后來,這場歷時19天的大戰被譽“世界屋脊上的淮海戰役”。
昌都戰役十八軍共投入兵力1.6萬人(包括五十二師和軍直屬三個加強營、一個輜重團),要保障戰斗順利進行,這一萬多部隊的糧草、彈藥補給就成了大問題。人民軍隊的后勤保障能力在60年前非常薄弱,當時全軍可用于高原運輸的車輛總數不超過百輛。為了解決這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時任十八軍軍長張國華親自拜訪了金沙江以東最大的土司——降央白姆和夏格刀登。
經過徹夜長談,夏格刀登答應支援十八軍5000頭牦牛,還可以幫助從降央白姆那里提供2000頭。幾天后,一支由近萬頭牦牛組成的運輸隊出現在通往昌都的茫茫雪嶺上。趕牛牧民不足,很多戰士暫時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拿起了鞭子學習怎樣趕牦牛。
一邊是心急如焚急著趕路的官兵,一邊是行動緩慢的牦牛。高原牦牛的習性是邊吃邊走,每天最多行走30公里,按照這樣的速度,最少一個月才能發起昌都戰役。十八軍立即調整后勤隊伍,組織身體強壯的戰士開始負重急行軍到部隊集結地。從1950年9月底到戰役打響前,這支特殊的高原運輸隊運達的物資高達上千噸。
1950年10月6日,軍長張國華下達了總攻昌都的命令,從10月6日至24日,昌都戰役歷經19天,先后打了20多仗,共殲滅藏軍5700余人,俘虜“代本”(團長)以上高級官員20余名,并抓獲了在藏軍中提供情報服務的英國人福特、柏爾兩人。可以說,在昌都戰役中,藏軍主力大部被消滅,西藏的東大門已經洞開。
昌都戰役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斗,擔任追擊任務的十八軍五十二師騎兵部隊,日夜追擊,因不適應高原氣候,800匹戰馬有500匹累死途中,很多騎兵不得不改成步兵繼續前進。在今天的昌都烈士陵園中,依然長眠著許多十八軍戰士,他們來自安徽、江蘇、河南、四川……山川有幸埋忠骨。而巍巍昌都雪嶺,就這樣被征服了。
拉薩在望,翻越海拔6000米的丹達山
向西翻過昌都雪嶺,海拔逐漸降低,風光也開始柔美起來。時任十八軍五十二師宣傳干事的魏克回憶:“西出西昌約四五十公里,翻過一個漫長山坡后,眼前突然出現了另一個世界。一個長約30多公里,寬約三、四里的小盆地。盆地中間有一條小河,清澈的河水緩緩從中流過,草地上零零落落幾群牛羊,不遠處傳來牧童嘹亮的山歌。盆地南邊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這里人煙稠密、物產豐富、風景秀麗,真是一塊世外桃源,如果不是親眼看到,誰也不會相信這里還有這樣一塊仙境般的好地方。”
今天從昌都到類烏齊、丁青、邊壩,沿途的風景和魏克當年的描述沒有多大差別,一派清新靚麗,不期而至的暖暖熏風讓人舒緩下來,來時的艱險曲折被拋在腦后。
旅途的享受一直持續到丹達塘——這是邊壩縣西邊的一個小鎮,因為坐落在丹達山下而得名。從丹達塘向丹達山上仰望,莽莽蒼蒼的山脈層巒疊嶂,一峰更比一峰高,山上的積雪看起來晶瑩美麗,尤其是在藍天紅日的映照下,真是壯觀無比!在半山腰,一條廢棄的若隱若現的騾馬驛道顯得有些荒涼,它像一條蜿蜒曲折的帶子,緩緩地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
因為搬遷的緣故,曾經繁華熱鬧的“丹達塘”,這時顯得有些清靜與寂寥。要知道,這個如今看起來不起眼的小村落,曾是進藏路上的重要驛站,歷史上不知多少商人、行旅在此停留,他們在翻越丹達山之前,必須要在這里留宿一晚。
海拔將近6000米的丹達山,是整十八軍進軍西藏途中翻越的最高山峰,號稱“入藏第一險”。在當地藏族百姓口中,曾流傳著一首悲涼的民歌:“山頂雪地上腦海一片空白,我連慈愛的父母也忘記了。不要怪我不去拉薩朝圣,是丹達山讓我無法插翅飛過。”每年大雪封山時,由此經過的官商客旅往往要冒著生命危險,不少人就此長眠在雪山之中。傳說在清代,有一位云南的參軍,某年押運餉銀前往拉薩,隊伍途徑丹達山時突遇雪崩,吞沒了整隊人馬,該參軍從后面趕至時不禁悲憤交加,毅然跳入山巖中與遇難士兵同去。在拉薩的官員久等不至,開春時從拉薩尋至丹達山,雪化人現,只見他的尸身挺直站立,雙目圓睜、栩栩如生,自此他被當地人視為神人,建祠供奉,由此誕生了藏地最有名的一位漢族山神——丹達山神。
丹達山神并沒有護佑遠來跋涉的十八軍戰士,當年翻山的過程至今仍刻骨銘心——據魏克回憶:由于山上寸草不生,領導動員全體人員背柴上山(扎火把照明、炊煮用)。原來每人都背著槍支、被服和干糧,負重已達到七十多斤,后來再加上一捆柴,就是八九十斤重了。爬到半山腰時,由于氣壓低,高山缺氧,使人感到胸悶、頭暈、手臉發麻。臉和手指甲均呈現絳紫色。人馬呼吸急促,心臟好像要跳出軀體,走上十步、二十步,就得停下來喘幾口粗氣,稍事休息。回頭一望,四周山頭盡在眼下,覺得頭暈眼花,心跳不止,許多同志幾乎是在爬行了。魏克所在的十八軍五十二師在翻山過程中出現了減員,“這是特別痛心的事情,前面打昌都,那么激烈的戰斗都挺過來了。”
在丹達山的半山石壁上,還留有一幅十八軍寫下的標語“丹達山高六千三,進軍西藏第一險;英雄踏破三尺雪,浩氣驚碎美帝膽。”從丹達山底爬到最高的一個埡口再下山,他們共走了大半天時間,在山那邊的查蘭松多村稍事休整,部隊向工布江達進發。穿過那里一望無際的青稞田,西藏的首府拉薩,已經隱約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