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巡山隊隊員們發現了可可西里的一個自然規律:可可西里內的湖面一旦漲了,回家看電視,國內絕對有地方在發洪災;湖面要是低了,國內絕對有地方在發生干旱。
中科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研究員蘇建平認為,這就是可可西里的“預報作用”:青藏高原是中國和東亞氣候的啟動器。假如青藏高原變成暖干、地表沙化嚴重,在大風的作用下,沙子會刮到東部,會增加沙塵暴。另外,可可西里有條長江的北源,叫做楚瑪爾河,如果自然保護區內沙化嚴重的話,這里枯水,長江中下游自然也會受到影響……
可可西里自然保護是如此重要,但它的現狀卻不容樂觀,從巡山隊所面臨的越來越難的巡山環境就能看出:由于氣候變暖冰川融化,保護區內沼澤越來越多,湖泊面積也越來越大,而那些比盜獵者更加狡猾的非法采金者,所到之處更是慘不忍睹——深翻過的河道,裸露的草場沙石,失去植被保護的沙土,毀滅性的惡性循環……
欲望與救贖
盜獵者變為淘金者
甘森保護站,位于阿爾金山與可可西里的交界處,這里是可可西里的西北大門。這個保護站的名字,很容易讓人想起甜甜的“甘霖”,但實際上,包括這里在內,可可西里保護站大都位于極度缺水的地區,只能從幾十公里外運水或者鑿冰取水,即便是這樣,飲用水還都是限量供應,水也不是純凈的,因為可可西里礦藏資源豐富,水源大都含有大量重金屬,對于飲用水標準來說已是嚴重超標。這樣的水不僅有異味,長期飲用對身體也有傷害,因此單從這方面講,大雪天反而更被期待——隊員們可以搜集干凈的雪,燒開后喝。
甘森保護站是2010年可可西里管理局新設置的保護站。成立它的主要目的,已經不再是反盜獵,而是反亂開采。
在來可可西里之前,記者早已從資料中了解到,采金者曾經在青海山區的瘋狂動作——早在解放前,就有人開始參與淘金,而參與者主要是兩種人:最窮的人和最富的人。有錢的人雇傭“沙娃”進入阿爾金山等地進行采金,由于缺少車輛,“沙娃”就背著工具一步一步走進荒山野嶺,這可能是條富貴路,而更多的時候,這也是一條不歸路……
歐陽榮宗,這位石材老板因為曾經多次為野牦牛隊提供反盜獵資金,野牦牛隊的隊員都笑稱他為“董事長”。多年過去,他見證著可可西里的淘金者變為盜獵者,盜獵者又變回淘金者的西部往事。
早在1994年初夏,人們第一次驚奇地發現可可西里的沙子里布滿星星點點的黃金顆粒,他們只需要彎腰,金子隨手可拾——盡管可可西里嚴酷的氣候,隨時能侵吞一條鮮活的生命,但淘金者“要錢不要命”的想法,依舊讓“可可西里到處是黃金”的消息迅速傳開。
第二年,幾百人進入無人區;第三年,幾千人進入無人區……采金的金農人數每年以跳躍的數字增加。先期進入的老板個個都暴發致富,格爾木的街道兩側隨處可見發跡者擁有的賓館、商場、酒店及個人別墅、豪華車輛。
早在1989年5月下旬,格爾木還發生了轟動全國的黃金風波:馬蘭山出現了30年來罕見的降雪天氣,近2.78萬名采金農民在青藏公路1017公里以西被困。這場風波揭開了當地政要和金霸頭權錢交易的黑幕,包括格爾木市副市長在內的多名官員因受賄受到刑事處罰。
從這時候起,由于挖金者在無人區內生活供給跟不上,他們的生存主要就靠獵殺野生動物維持,而由于挖金者太多,挖不到黃金的不想空手而歸,就干脆放棄挖金專門盜獵——于是,盜獵分子的隊伍又壯大了。
老革命的新問題:
越來越糟糕的巡山環境
“這幾年盜獵分子已經越來越少,我們巡山隊的主要目標,早已經由盜獵者變成了淘金者。”局長才旦周對我說。
實際上,打擊盜獵犯罪,是可可西里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一項長期而艱巨的任務,但并不是唯一的任務。而開展科學研究,保護和恢復原始生態,恢復珍稀野生動物種群,才是保護區今后大量而繁重的任務。
然而,遺憾的是,巡山隊現在面臨的生態破壞現象已經越來越嚴重,比如:由于氣溫變暖,可可西里無人區內的雪山越來越矮,沼澤也越來越多……這些現象讓巡山的工作開始變得越來越艱難。
才旦周說:“從抓捕角度上來講,挖金者比盜獵者還難以對付,因為挖金者可以選擇的地點太多,車輛條件也好過巡山隊。”比如在沼澤地上,巡山隊的車輛很容易陷車,但是挖金者的挖掘機很大,又不怕破壞環境,出現陷車情況之后,直接挖幾大鏟子石頭填上就是了,但巡山隊卻堅決不能這樣做……巡山隊隊員都是啃干糧,但淘金者卻往往有肉吃,還有熱湯喝。”
從管理局拍攝的照片來看,可可西里草場越來越厲害的沙化現象讓人觸目驚心。非法挖金者所到之處是車子輾過的痕跡,深翻過的河道,裸露的草場沙石,失去植被保護的沙土被大風隨意帶走,風在搬移沙石的同時又掩埋更多的草場,形成更多的沙丘,造成毀滅性的惡性循環……
尤其恐怖的是:沙化直接導致鼠害肆虐。隨便站在一片草地上,記者就發現了周圍大大小小十多個鼠洞。按照專家觀點,在困難的生存條件下,老鼠為維持種群,繁殖速度會更快。這樣,越是沙化的地方老鼠洞越多,而大量老鼠又加劇了沙化程度,這是另一個惡性循環。
“采金大部分人員都是從青海海東地區過來的,像湟中縣、大通縣、華豐縣、臨河縣等幾個縣,農民地種完以后就閑下來了,這段時間就去打工,通過各種渠道跑到可可西里采金。而阿爾金山地區是國家的開發區,可以采金,所以很多人就打著進阿爾金山的旗號,跑到可可西里來搞破壞。”才旦周說,現在的巡山隊每個月至少巡山一到兩次,如果發現淘金者,會馬上“請”他們出來。但從現在的情況看來,這場新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尋找“接班人”
巡山隊的斷層危機
盡管環境的惡化,讓巡山隊執行任務越來越困難。但是在才旦周眼中,還有一件讓他更頭痛的事情,那就是巡山隊的接班人進入了“斷層”危機。
管理局的人力資源檔案顯示:管理局共有37名正式員工,12位聘用職工。在這49名職工里,有許多人已經年滿45歲以上——這意味著,由于身體原因,他們已經不能在海拔較高的保護站工作,更不能參加巡山任務。
那么,這幾十萬平方公里的巡山艱巨任務,以及6個保護站的守衛任務,就落在了局里的年輕人身上。巡山隊每次巡山,一般都是由5至7人分駕兩輛車出發,而駐扎在每個保護站的工作人員,也至少需要5人左右。
從這個角度來看,管理局人員已經極度匱乏。盡管如此,但巡山任務卻越來越重:“過去,我們只會在冬季盜獵高峰期加強巡邏,現在不分春夏秋冬,每個月都會進行巡邏。我們要做的,就是把盜獵和非法采金扼殺在搖籃里,因為如果已經發生,我們即便捉住處罰了他們,環境也被破壞了,我們還是失敗了。”
此外,編制與收入也限制著巡山隊——由于長期在高海拔地區從事重體力工作,許多隊員都患有嚴重的高原病:高原性心臟病、腰椎突出、嚴重關節炎等等。一個現實是:“進山就是玩命,但局里臨時工才2000塊錢。”
在采訪期間,本刊記者正好趕上可可西里恢復志愿者活動的啟幕式——5年前,出于安全條件等考慮,管理局取消了志愿者招募。而現在,由于保護站條件提高,局里決定重新招募志愿者——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補充工作人員的另一種方式。
“志愿者都要經過嚴格挑選。而且他們只能在保護站工作,絕對不允許參加巡山。”2001年12月1日,索南達杰保護站的兩名志愿者被活活凍死在零下30多度的野外吉普車上……悲劇的事實讓管理局的每一個人心有余悸。
“現在我們已經想了很多辦法來解決問題,比如盡量提高待遇等,但依舊不是辦法。老隊員退了,新隊員沒經驗,只能又讓老隊員帶新隊員,讓他們迅速成長起來。但萬一真斷了呢?總不能重新讓這幫老頭子去巡山吧?”說這話時,才旦周眉頭緊鎖,頭上的白發看上去更加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