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一所百年中學的現實困局

　　在這個連國內多數大學都未必有的校史展覽室里，老校長余為騏正在歷數岳云中學曾經的輝煌，他像個孩子似的不時流露出得意之情，似乎忘記了岳云中學正面臨的生源危機。
　　
　　傳承歷史的百年名校
　　
　　80多歲的陳東來先生坐在岳云中學的校園里，表情有些落寞。這位任教多年的老校長依然精神矍鑠，最近一段時間，他一直在為挽救這所百年名校奔走呼號，并寫下不少有關中學教育改革的文章。他告訴本刊記者，岳云中學面臨著嚴重的困境。為了讓記者更全面地了解自己的想法，陳東來老人還騎著摩托車連夜送來自己的教育著作。
　　湖南岳云中學的前身為“湖南南路公學堂”，由我國近現代著名教育家何炳麟邀集好友于1909年在長沙創辦。1938年因日軍入侵，岳云中學遷徙衡陽南岳至今。1992年學校被湖南省教育廳確定為全省9所首批掛牌的重點中學之一，屬于“名副其實的三湘名校”。
　　“生我者父母，再造我者是岳云母校。”這是馬英九之父馬鶴凌的肺腑之言，在馬鶴凌看來，岳云中學奠定了他一生積極奮斗的基礎。馬鶴凌去世前給母校的最后一封信中說：“(英九)具有九思之德、九經之志和為官不沾鍋的美名，人們稱他是稀有動物，而他是岳云中學教育的產品。”位于衡山紫云峰下的岳云中學，其校址為宋、明時期文定、白沙、紫云三大書院故址，是湖湘學派的發祥地，人文傳統源遠流長。馬鶴凌對馬英九的教育，傳承的就是岳云中學為代表的湖湘學派的文化血脈。
　　“岳云中學為兩岸關系發展都起到很大作用，”陳東來說到這里有些激動，“眼看這么一所具有革命傳統的名校就要被擠垮，我實在看不過去，因為太可惜了。我都退休十多年了，仍然為此奔波，你說圖什么呀？”2005年馬鶴凌去世時，岳云中學發去唁電，陳東來還寫了一篇文章追尋自己與馬鶴凌的友情。信件寄到國臺辦主任陳云林那里，后來陳云林將文章轉給《兩岸關系》雜志予以發表。因為這份情緣，馬英九的母校建國中學與岳云中學結為姊妹學校。后來兩岸舉辦文化交流會時，兩校校長在南京聚首，共商辦學，交流愿景。在陳東來老校長的家里，記者看到馬英九母親給他的通信，上至國計民生下至家長里短，內容無所不包。
　　作為辛亥革命前創辦的湖南四大名校之一，作為全國民主黨派的辦學基地，岳云的知名校友當然不止這些。記者在岳云中學的校史展覽室里看到，革命志士楊開慧、李啟漢、何孟雄、潘心源，文學家丁玲、葉紫，音樂家賀綠汀，兩院院士李薰、孟少農、曹建猷、鐘訓正，開國上將鄧華，抗日名將廖耀湘，原中組部副部長、毛澤東秘書李銳，國民黨陸軍部長劉詠堯上將（藝人劉若英的祖父）的大名都赫然在焉。1921年中共首次黨代會在上海召開時，12名與會代表中，何叔衡就是來自岳云中學的教員。
　　在這個連國內多數大學都不具備的校史展覽室里，老校長陳東來歷數岳云中學曾經的輝煌，他像個孩子似地不時流露出得意之情，似乎忘記了岳云中學正面臨的生源危機。
　　
　　初高中剝離政策
　　
　　按照國家規定，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于2006年頒布實施，各級政府都要投入了大量的教育經費，對初中學生實行義務教育，減免義務教育階段的學雜費。但是早在其頒布之前的2005年，湖南省下發了“重點高中不得辦初中”的初高中剝離政策，岳云中學初中部此時改為民辦學校，取名為“迥程實驗中學”（迥程是岳云中學創始者何炳麟先生的字），管理模式為一套人馬兩個牌子，岳云中學的校長兼任迥程中學的董事長，迥程中學的所有教師均為岳云中學國家正式在職在編的教師，迥程中學以民辦學校的名義，向義務教育階段的初中生收取高額的學費和擇校費。
　　岳云中學領導李啟南解釋，這一切都歸根于湖南省公辦初高中的教育經費不足。“高中發展困難，財政拿不出錢來，于是省里‘名校辦民校’的口號就出來了，這在政策上也是允許的。但是民辦初中可以高收費，這肯定是掛羊頭賣狗肉，迥程中學占用岳云中學師資，利用學校品牌，人還是這些人，化裝成民校，收了一大批費用，用于學校建設，當時也購買了大量教學設備。不管怎么說，這個階段對岳云中學的整體發展有利。”據了解，凡要進入迥程中學（岳云中學初中部）的學生，必須向岳云中學交納4000到10000元不等的擇校費。
　　從當時的情況來看，只辦高中的岳云中學和只辦初中的迥程中學相安無事。但是這種情況并未持續太久，2006年5月迥程中學被湖南省教育廳列為公辦省示范高中舉辦民辦學校停止初中招生學校名單之列。次年6月，衡陽市教育局《關于全市共享教育資源的民辦學校清理整頓情況督查報告》稱，迥程中學含有公辦學校名稱，不具備獨立的校名，學校股份制改造未完成，必須按照相關規定整改或停辦。
　　星源中學在此背景下應運而生。然而這座由房地產商投資、借衡山縣黨校之地建立的民辦學校，其無形資產（包括原來的學生、校長）基本都來自迥程中學。迥程中學搬離岳云校區后化身為星源中學，留給岳云的只有大批難以安置的初中老師和招不到初中生的校舍，這令岳云中學的領導非常無奈。其實他們更無奈的是，起初星源中學還只有初中班，從2010年開始又辦起高中來。這為此后曠日持久的生源爭奪戰埋下伏筆。
　　
　　停辦初中失優質生源
　　
　　岳云中學停辦初中之后，優質生源斷流。由于歷史原因，學校雖屬衡山縣管轄，但是地處衡陽市的南岳區，這使得學校發展空間捉襟見肘。原來湖南省教育廳指定岳云從衡陽、郴州、邵陽三個地區擇優招生，80年代后生源基地逐年縮小，省里決定示范性高中停辦初中后，生源問題更為嚴重。衡山僅40萬人口，已有4所高中，初中生早已供不應求，加之縣里又支持星源民辦學校辦初中，興辦高中，使招生工作雪上加霜。岳云幾位老校長和特級教師曾聯名向省政府書面申訴，要求恢復岳云的初中班，湖南省副省長郭開朗批示如下：“請建中廳長、滿意市長閱處，應認真研究岳云中學的發展問題，幫助該校解決一些具體問題。”縣政府感到壓力很大，便由教育局召集四所高中和星源民中的校長開會，教育局長當場拍板：“岳云不辦初中，星源也不辦高中，雙方各退讓一步。”
　　可惜的是這一決定并未落到實處，民辦學校星源中學2010年初又決定新辦高中，并以政府的名義從岳云抽調幾個骨干教師，并將岳云派往星源的正副校長撤回，重新任命曾任岳云校長的人主持校務，這使得公辦的岳云中學壓力大增。
　　據岳云的一些教師反映，自從星源中學建校以來，一些心術不正之徒在社會上散布流言，今天說岳云“管理不善”，明天說其“師資太差……要撤換岳云的領導班子”。教育局有關人員多次在相關會上揚言：“示范性高中違反公平原則，應該撤銷。”如此誤導輿論，致使社會對公辦中學失去信心，全縣每年上百名優質學生外流擇校，嚴重動搖衡山縣的教育根基。更為罕見的是，全縣每年竟有幾十名初中畢業生賣給沿海職業學校，每人收費2000元。本縣職中卻因生源不足而叫苦連天。星源中學在高中招生任務難以完成的情況下，于2010年7月派汽車闖入岳云校園，企圖拉走一批學生，與門衛發生爭吵。更為難堪的是，當時美國哈佛大學正在岳云聯合舉辦英語夏令營。這種說法，本刊記者在岳云中學前黨總支書記黎少成那里得到印證。不過記者在走訪星源中學學生和家長的過程中，發現他們對岳云中學并無太多偏見，也未聽說社會抹黑岳云中學的傳言。
　　盡管如此，星源中學還必須面對外界對其違規辦高中的質疑。正如黎少成所言，“搶奪生源只是一種表象，星源中學最根本的問題是違反政策辦高中。”新頒布的《教育規劃綱要》第四章明文規定：“均衡發展是義務教育的戰略性任務。義務教育具有強制性、免費性、普及性，以公辦中小學為主，以就近免試入學為主，義務教育不得設置重點學校和重點班，在保障兒童少年就近進入公辦學校的前提下，發展民辦教育。加快縮小城鄉差距，在財政撥款、學校建設、教師配置等方面向農村傾斜。”按照以上的法規審視星源民校的辦學思想和所作所為，已經與中央的精神背道而馳。而當地在執行教育法規上也有違規嫌疑，2010年公然支持星源擴大初中招生名額，批準星源增招高中班。名為民辦，實為官商合辦。教育界一些老同志多次提出異議，不過沒有任何效果。
　　
　　
　　岳云中學陷招生困局
　　
　　岳云中學老校長陳東來向本刊記者透露，衡山縣一位領導曾經說過：“大力支持民辦學校絕對沒有錯，要解放思想，排除一切干擾。”這些話引發教育界人士的議論：他們究竟是不懂教育規律的門外漢，還是想通過舉辦學校，打造形象政績或別有他圖。畢竟辦企業與辦教育的宗旨不盡相同，辦企業是商業行為，必須追求利潤回報；辦教育是公益服務，以培育人才為目的。
　　國家《教育法》第25條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以營利為目的舉辦學校。”湖南省幾所名校，如岳云、明德、雅禮、長郡原來都是私立中學，建國初期由教育廳接管，改為公辦。現在國家仍然鼓勵企業和個人辦學，但民辦學校只是公辦教育的補充。湖南省有110所示范性高中，其中還沒有一所民辦中學。在老教育家陳東來看來，如果某些領導違背教育法規，支持星源民校壟斷義務教育資源，擠垮公辦學校，纂改義務教育的性質，阻撓《教育規劃綱要》的貫徹實施，不僅不能為政府打造政績形象工程，只會留下罵名。
　　不過，星源中學這種貌似不合教育規律的現象，并未引起太多學生及家長的不滿。剛剛參加完中考的星源學生孫佳芝告訴本刊記者，自己對學校教學質量比較放心，老師大多從其他著名學校（二中、四中）抽調過來，也包括岳云中學。對于普通學生來說，這倒不是最重要的，因為岳云中學的師資力量完全可以與之相抗衡。那么何以解釋家在南岳的學生舍近求遠，跑到衡山縣的星源中學讀高中呢？記者在走訪過程中發現，許多學生家長平常外出打工，而星源中學的封閉式管理模式，對于調皮學生具有很好的約束作用。因此，在學費相差無幾的情況下，家長更愿意選擇后者。
　　趙曉琥是星源中學初中部的畢業生，他的母親告訴本刊記者，星源的教學質量確實不錯，對于一般家庭來說，每學期平均2000多塊的學雜費也可以接受，管理很嚴，常上網的淘氣學生也溜不出來。家長最鐘情星源中學的最主要原因還是學校對學生負責，“我兒子手摔斷了住進醫院，校長老師都去看望。自己的小孩我們平時也沒時間照顧，主要還得靠老師。”
　　對于趙曉琥下一步的選擇，他的母親也非常擔憂。星源中學正在創名校，肯定會把一些尖子生留在學校繼續讀高中。而趙曉琥的成績在班上只是中游，想讀星源高中有些困難。但是主要還是看趙曉琥的興趣，做父母的不能全部做主。記者在趙曉琥處得知，他的第一志愿是岳云中學。因為岳云是百年名校，也是省重點中學。但是如果星源中學要他的話，他還是愿意留下。“畢竟初中在那里讀了三年。”趙曉琥說道。
　　而岳云中學現在依然面臨招生難題。孫佳芝的班上有五六十個學生，但是當中考成績還未出來時，星源中學已經跟十多個學生達成口頭協議，這些學生還都交了1000多塊錢，具體用途未知。記者從孫佳芝口中得知，星源中學還向長沙的高中輸送了七八個學生。據了解，岳云中學當年靠著良好的口碑獲得大量校友的青睞，許多外地學生也慕名而來。現在這種情況已基本不存在了。在這輪激烈的生源爭奪戰中，百年名校岳云中學已明顯處于下風。
　　在老校長陳東來的家中，記者看到一封馬英九母親在岳云中學2009年百年校慶時的來信：“……岳云校慶，臺方沒有派人前往，非常抱歉。因為我家本來只有大女兒以南可前往，正巧她的夫婿脊椎動手術，無法分身。需在醫院照料，我現在也垂垂老矣，孩子們不放心我出遠門，只好作罷，一切請見諒。”念到這里，老校長的喉嚨開始有點哽咽。
　　（應文中受訪者要求，趙曉琥、孫佳芝、陳東來、李啟南、黎少成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