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湖南省下發了“重點高中不得辦初中”的高初中剝離政策,各大高中紛紛與初中部揮手道別。6年過去了,在湖南省的民辦中學與公辦中學之間,生源爭奪戰已經成為了引發矛盾的焦點。
突然林立的民辦初中
2004年8月,湖南省株洲市汽車中心站。蔣文麟把弟弟送上了去長沙的汽車。
在夏天暴戾的陽光底下,蔣文麟幫弟弟拎著行李上車,安頓他坐好。車子開動的時候,弟弟差一點哭了:他才12歲,這是他第一次離家去外地中學讀書。
蔣文麟的家就在株洲市第四中學的旁邊,因為上學方便,他的父輩都是從這座學校畢業的。但是在2004年,這個學校的初中宣布和高中剝離,不久以后,湖南省教育廳正式做出了一個決定:省示范性高中不能辦初中。
盡管新成立的初中不過只是以前四中初中部的延伸,但在當時,大多數的家長還是對這所新民辦初中的教學質量抱以質疑,雖然這所學校用的還是以前的教學用地,老師也多從原校抽調,但它的最高權力組織已經換成了校董事會。董事會的成員,除了教育專業出身的老師,也不乏商人的身影,這不禁使家長們難以心安。
更要緊的是,這些民辦學校學費已經遠遠不是蔣文麟讀書時所需繳納的區區幾百元了。株洲市在那幾年多出了很多這種學校,它們都剝離自當地的省示范性高中,但以贊助學校之名的費用依然被分攤在學生的學雜費里,這將使一個家庭每個學期的開支無故增加上千元。
蔣文麟還記得那個晚上,老爸抽著煙拍板決定了弟弟的去向:“交這么多錢,還不如去省會長沙讀!”——按照大多數市民的習慣,孩子應該一直陪伴在身邊,直到讀大學才送出去。株洲位于湖南的中心地帶,重視教育的習慣和這個省份的大多數地方都一樣,在那些示范性中學的初中和高中剛剛剝離的日子里,孩子去哪讀,無疑足夠令一個家庭糾結半年。
在許多市民看來,長沙的學費也許貴,但在那讀完初中,將意味著更有希望去就讀著名的“四大名校”:長郡中學、湖南師大附中、長沙市一中、雅禮中學。這幾乎是每個湖南學生都知道的四所省級示范中學,它們都有100年上下的歷史,創辦于清朝末年或民國初年,享有最高聲譽。
也正因為在長沙的悠久辦學歷史,四大名校形成了完善的教學體系。所以近十多年來,這些學校每年高考成績都穩居長沙市前四名,也在湖南省內處于無可撼動的領先地位。
名校緣何辦民校
衡山縣是本刊記者調查湖南民辦教育現狀的第一站。2011年6月28日,一位資深教育工作者在南岳腳下的百年老校岳云中學里接受了本刊記者的采訪。
當記者詢問起民辦學校的由來時,他回憶了很久,才慢慢道來,當年湖南省教育廳做出“省示范性高中不能辦初中”的決定的確有苦衷,因為那正是高中硬件亟待升級的時候:電教館、實驗樓、
塑膠跑道……這都是一所學校在新世紀之初的發展所亟需。但資金卻不夠,如何與社會接軌,如何利用其他方式來獲得資金,如何提升學校的硬件設施,成為了當時這些學校的燃眉之急。在這種境況下,“名校辦民校”成為了令省示范性中學“升格”的重要途徑。
在當時的教育主管部門看來,這的確是個不錯的辦法,而且在一部分抱著平均主義觀念的官員來看,省示范性高中舉辦的初中,無疑生來就帶著貴族血統,這對理應接受相同質量的九年義務教育的孩子們來說,很不公平。也就是說,到底是讓小學畢業生來按“優勝劣汰”規則來選擇入學,還是用“一碗水端平”的態度來辦學,在當時成為決定“省示范性高中能否辦初中”的重要問題。
根據這個世紀初的數據,當時湖南省共有77所省重點中學,其中54所重點中學以“名校辦民校”方式將初中部改為了民辦學校,全湖南省的“名校辦民校”至少超過80所。
緊隨其后于2006年頒布的新版《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中關于對初中學生實行義務教育,減免義務教育階段學雜費的決定,更是加快了初高中的剝離進程。
與中國沿海某些城市教育資源緊缺、政府鼓勵辦學的情況不一樣,在身處內地的湖南省,四處出現的民辦學校與公辦學校之間,生源的爭奪已經成為了最容易引發矛盾的癥結。“在計劃生育政策下出生的第一代人,已經有了自己的下一代。”這句簡單的陳述句,無疑透露著這樣的信息:生源已經遠遠不像10年前那樣充足,校舍不再擁擠,甚至一些學校老師,現在已經開始閑置下來。
在與衡山縣的一些教育工作者的交談中,記者了解到,該縣的生源已經嚴重不足。以在永和鄉的一所學校為例,初中部今年只招到新生26人,全校僅112個學生,卻有50多個教員,師資嚴重超編,全縣每年雇請代課教師200多人,造成人力資源和財政經費的莫大浪費……
生源,已經成為一新一舊兩所中學之間一觸即發的導火線。“省示范性高中不能辦初中”這個決定,從今天衡山縣的教育現狀來看,無疑得打上一個問號。
生源是“戰爭”的源泉
“一切都為了生源。”蔣文麟用一句話道破了民辦中學與公辦中學間的矛盾根源。
2011年7月,蔣文麟的學生都放暑假了,他剛剛改完試卷回到家里。從株洲市第四中學畢業以后,蔣文麟讀了師范專業,現在在另一所中學當班主任,教數學。
在聽說了本刊記者對于衡山縣見聞的陳述之后,蔣文麟頓了頓說:“株洲的情況比衡山縣好,但一些情況的確也是存在的。”在這座緊挨省會的城市里,當年從省示范性高中剝離出來的民辦學校,都辦得不錯。它們一般都在當年教育改革、初高中剝離的情況下,形成了一系列教育集團。
其中,最早在1999年就從該市王牌高中株洲二中分離出來的景炎中學,已經成功舉辦了自己的景炎高中;而蔣文麟的母校株洲四中也形成了教育集團,它旗下景弘中學招聘高中教師的通知高懸網絡,在它的官網上,也赫然寫著已經與另外一所技術學院簽訂了校產轉讓協議,新校園的建設即將展開;同時,在這座城市的郊外,正流傳著另一家教育集團即將收購土地開辟新校區作民辦高中的說法……
這一系列的行為,歸根到底還是將生源緊鎖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圍里,誰都知道,一個每學期開銷數千近萬元的學生,多丟掉一個將意味著多少利潤的流失?
而這些重復建設無非讓一個從民辦初中畢業的學生面臨兩種選擇:一是在這個教育集團的那所教學質量好收費低的公立省示范高中讀書;二是在這個教育集團的那所收費昂貴,教學質量也不會差到哪去的民辦高中讀書。當然,這些都由這名學生的學習成績決定。
這個可憐的孩子還能有另外選擇,例如他可以去別的教育集團,不過他的班主任會負責在畢業之前盡量讓這種想法夭折,他也可以選擇去長沙,那里有著名的四大名校。
長沙的四大名校也從來沒有放棄過其他城市的孩子,如果你夠優秀,他們甚至會提前打電話和你聯系,具體的方案包括能夠減免學雜費——關于這一點,在當地的教育圈子里幾乎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在衡山,某局長的兒子本于岳云中學讀書,進入高三時突然要求轉學至長沙,次年考上清華大學。而這在當地教育工作者的眼里,簡直等同于不可理喻的割讓,因為每年上百名優質學生的外流擇校,嚴重動搖一個地區的教育根基。
而在長沙縣江背鎮,在老一輩無產階級教育家徐特立親手創辦的五美高中,一位教育工作者用數據描述了學校的狀況:我校高中生源嚴重短缺,盡管教師拚命努力,更有愛心地開展教育教學工作,但生源依然嚴重不足。2002年至2005年,學校有19個班,達1220人左右。而2009年下半期,高中班縮減到僅7個班,學生約310人。高中教師顯然超編……
教育資源的不平衡,使生源再一次成為了部分學校的痛。
學雜費用誰買單
省示范性高中、民辦教育初中派生出來的高中、位于省會的名校……在每年中考結束后的考生爭奪戰里,這些無疑都是割據一方的諸侯,紛紛盯住了湖南省從省示范性高中里剝離出來的各大民辦初中的畢業生。
蔣文麟所供職的民辦學校也剝離自省示范高中,遠離城區,學生每學期上繳2600元的學雜費,住宿費和伙食費另算。即便如此,前來就讀的學生依然趨之若鶩,班上的學生中來自城區的高達70%,其余20%為郊區的孩子,另外10%則是選拔自其他地區的優秀生源。每個家庭都只有一個孩子,家里并不寬裕的家長寧愿節衣縮食多花上萬塊錢,把子女送到名校辦的民校就讀1年,但其實在公辦初中,3年讀下來不過幾千元而已。一種“花錢就是硬道理”、“不買好的只買貴的”理念已經形成,少數的聲音終于被湮沒了。
畢業于長沙縣實驗中學(原名維漢中學)的聞娟在幾年前的中考中成績名列全長沙縣前茅,但在報考后卻沒能進“四大名校”。家人曾致電垂詢,被告知農村戶口不能進入,如果交上幾萬的擇校費,則一切好商量。在此之前,維漢中學校長得知聞娟有意報考四大名校,于是多番電話勸阻,最后還親自登門許諾,說“只要去維漢,不但免掉學雜費住宿費,還每月給予補貼”。但事實上,她去了那里之后,什么都沒有減免。
至于那些公辦初中畢業的學生,已經被綁上了“先天不足”的標簽,他們的學校,校舍殘舊,師資質量薄弱,用一句通俗的話來說,他們在一開始就輸在了起跑線上。因為這些學校的優秀師資,早在多年前就被那些財大氣粗的民辦初中抽走了……
《教育規劃綱要》第四章明文規定:“均衡發展是義務教育的戰略性任務。義務教育具有強制性、免費性、普及性,以公辦中小學為主,以就近免試入學為主,義務教育不得設置重點學校和重點班,在保障兒童少年就近進入公辦學校的前提下,發展民辦教育。加快縮小城鄉差距,在財政撥款、學校建設、教師配置等方面向農村傾斜。”但這些規定,在生來明星的那些民辦初中前,無疑顯得蒼白而無力。
這些明星民辦初中,因為有著省示范性高中的優良血統,在誕生之初就勝了一籌,至于它的董事會到底有哪些人?蔣文麟說,這個問題雖然沒人放到臺面上來講,但卻幾乎極其相似:隱藏在暗處的政府官員、以傀儡形式存在的當地富商,以及實際運作中所需的教育工作者,而他們在利益瓜分上達成的共識,也極其相似。
培訓機構試圖分一杯羹
蔣文麟說,在這座城市,幾乎每個學校都和培訓學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曾經拒絕了與他們學校有合作的教育機構的邀請。對方開出的分成是50元介紹一個學生——羊毛出在羊身上,一旦學生在蔣文麟的介紹下報名,他將付出近400元,并參加12個課時的課外輔導,而培訓機構將在這其中分出50元作為蔣文麟的答謝。
這樣的情況屢見不鮮。而蔣文麟拒絕,是因為他覺得那個培訓機構教學質量難以令人恭維,學生花了錢進了這樣的學校,實在有點冤。但蔣文麟的許多同事都接受了,他們覺得,學生反正是需要補課的,補完課成績有提升也好,沒有提升也好,都不算壞事。
在接受本刊記者的參訪過程中,蔣老師說到了一個小故事:一位民辦學校初二學生,在班主任的推薦下參加了暑假培養訓班,第一天聽著隔壁老師的聲音十分熟悉,走過去發現授課的正是自己的班主任;而正在為自己講課的,是高年級另一個班的任課老師。這個故事正是民辦學校在謀取利益的一個縮影:為了資源的不流失,一些學校自己換了個馬甲,接著將培訓機構辦得風生水起,而在機構中供職的老師,無疑還是原班人馬。
而更為瘋狂的事情是,一些民辦學校將手伸向了上游:每年招生都采取向小學的生源學校領導或班主任給出數百元一個學生的“賣豬仔”做法,以奪取生源。在他們的眼中,那些學生已經不再是求知的孩子,而是一筆筆可圖的交易!
這些學校的另外一個特點是,或多或少地使用了省示范性高中的教學資源,如操場、實驗室、寢室、體育館甚至普通教室,換一句話,國家資源正在被民辦教育私人老板利用。
“剝離”仍將繼續
2011年,長沙,古老的周南中學、明德中學和田家炳實驗中學也相繼完成初高中剝離,這是繼長沙市一中、湖南師大附中、長郡中學和雅禮中學之后第二批完成初高中剝離的完全示范性中學。
在教育部門看來,剝離后的初中并不是不再享受優質教育資源,名校新建、托管初中學校的方式,會將優質教育資源最大化。但事實上,“把均衡發展作為義務教育的重中之重……確保每個學生‘有學上’、‘好上學’、‘上好學’”的設想,與現實之間的差別實在太大。
因為與“教育資源最大化”成正比的是“家庭為教育投入資源的最大化”。
在岳云中學采訪的時候,衡山腳下甘泉書院的舊址前,本刊記者有幸遇見了這所百年老校的前任校長,他已經80多歲,卻因為這所學校最近遭遇的厄境,而生活在一種憂慮里。他說,他不愿意看見這所學校垮掉,這所學校經歷過戰火、經歷過風波,卻一直都在,可是這一次,它的百年基業真被動搖了……
“北有南開,南有岳云”。在1949年之前,岳云中學原本也是私立學校;而現在,誕生在新世紀的私立學校正在用一種前所未見的力量沖撞著它,它知道它的厲害,卻不知道它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
回到廣州后,本刊記者就湖南省初高中剝離政策問題,致電咨詢了該省教育廳政策法規處,對方以不便接受采訪作答,并建議記者轉問該單位新聞中心。新聞中心的工作人員表示,政策實施已久,他自己當時尚未在省教育廳新聞中心工作,具體情況不甚了解。
而對于剝離政策仍在進行,該位工作人員表示,由于該政策已經是多年前的事情,初高中剝離在湖南已基本達成共識,民間對此并無太多爭議。
(應受訪者要求,本文中蔣文麟、聞娟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