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年,北京城區每天產生生活垃圾約為1.84萬噸,全年北京市垃圾總量是690萬噸,回收廢舊物資的總量是490萬噸,但垃圾設施總設計日處理能力為1.04萬噸,實際日處理量卻有1.74萬噸,設施超負荷率達67%,現有垃圾處理設施長期處于超負荷運轉狀態。垃圾處理問題再也不容忽視。
從一位杰出律師,變身“不務正業”的“驢屎蛋”;從關注垃圾焚燒問題的業主,到在環保事業中越陷越深,已“無法自拔”的“垃圾商人”。律師黃小山網名“驢屎蛋”,他放下資深律師頭銜,在“垃圾堆里”尋找方向,和國內著名環保專家隔空論戰,到日本參觀學習垃圾處理技術。他的行為引起政府高度重視,被選為全國十大低碳人物之一、感動社區人物,他深入“垃圾商集中營”臥底調查,走訪環保專家,和業主、民間志愿者們一起努力,力圖打破“垃圾圍城”的困局……
特立獨行的“驢屎蛋”
黃小山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在部隊大院長大,從小就非常特立獨行。出奇的口才與思辨力讓他成績優異,從北大法律系畢業后一直從事律師工作,1990年“下海”成立律師事務所,經歷十數年律師生涯。
生活中的黃小山喜歡標新立異。他愛穿富有視覺沖擊力的服飾,留時尚潮人發型,喜歡打高爾夫,開越野車旅游。他組織社區籃球、高爾夫球隊,擔任業委會成員,開私家偵探所……2005年,黃小山在北京納帕溪谷別墅區置業,他認為,“有時打官司,有時打高爾夫”的享受人生開始了。
可是,生活并非想象中那般平靜。
黃小山自己都沒想到,竟然和垃圾處理問題聯系在一起,甚至打破了他原有的生活。這主要來自于他家附近的阿蘇衛垃圾綜合處理中心。阿蘇衛垃圾填埋場位于北京奧北地區,周邊分布著保利壟上、納帕溪谷等高檔別墅小區。從1994年年底正式運行以來,這個巨大的垃圾填埋場接收著來自北京市東城、西城等區的部分垃圾,日垃圾處理量已達7000噸。轟隆隆開過的垃圾車灑下的臟水、隨風飄來的臭味,讓黃小山和鄰居們皺眉。
2009年7月,阿蘇衛垃圾填埋場將建成亞洲最大垃圾焚燒發電廠的公示,引起業主們的強烈關注。黃小山出于作為律師的法律維權本能,對此事更為義憤。他知道垃圾焚燒產生的二惡英對人體的危害程度。網絡成為業主們反建阿蘇衛垃圾焚燒廠的聯絡平臺。想起一位朋友帶著口音稱他為“京城最杰出驢屎(律師)”,黃小山給自己取了個和環保有關的調侃網名“驢屎蛋”,開始上網發帖。很快,“驢屎蛋”以清晰的思路、尖銳的文筆,成了“江外江”論壇活躍的“阿蘇衛反焚派”意見領袖。業主們自此正式成立反焚燒團隊,有人負責聯絡、宣傳,有人負責行動,還有人負責撰寫研究報告。
2009年9月4日,黃小山和100多名社區居民攜橫幅來到北京市農展館門口——“2009年北京環境衛生博覽會”正在這里舉行,站在抗議隊伍最前列的驢屎蛋渾身被大雨淋透,然而激烈的方式沉重受挫,警察把他第一個帶走行政拘留。此后很多業主退出了維權隊伍。
驢屎蛋出國“考察垃圾”
驢屎蛋和業主們冷靜下來,查找國內外文獻,咨詢環保專家,摸清世界上各種最先進的 垃圾處理方式。兩個多月后,驢屎蛋頂著刺骨的寒風將一份署名“奧北志愿者研究小組”的研究報告《中國城市環境的生死抉擇》提交北京市政管委。這份有39000多字、83個圖表的報告,提出了垃圾處理的解決方案。驢屎蛋和業主們以一種平等交流的姿態,說出“我們的方案”。
年末,正在國外度假的黃小山忽然接到一個電話,令他非常震驚和興奮。北京市政府邀請他作為唯一的市民代表,赴日本、澳門的垃圾處理機構考察。很顯然,驢屎蛋和業主們的方案博得了政府的認可。他很感動,從心里佩服北京市政府,敢于選一名“反焚派”的普通業主作為市民代表。
2010年2月22日,北京市市政市容委官員、專家、市民代表驢屎蛋及媒體一行7人,登上前往東京的飛機,赴日考察垃圾處
理的新技術,為期十天。中央電視臺、《南方周末》等幾家媒體作出追蹤報道。
在考察過程中,黃小山努力保持自己作為普通市民的獨立性。在參觀澳門垃圾焚燒廠時,他曾借上廁所之名開溜,打車直奔居民區,調查當地居民對焚燒廠的真實意見。通過在國外的同學,約見日本頂尖級環保專家。在日本接受中央電視臺采訪時,黃小山喊出“垃圾不分類,堅決不焚燒”的口號。他每天上網寫博客、發帖子,把自己在日本的考察日記在網上播報。
驢屎蛋出國考察之旅結束了,居民紛紛要到機場迎接,因為驢屎蛋事先發博文阻止,居民只好選出代表到機場迎接,并在機場門口喊:“歡迎黃小山考察歸來!”令他欣慰的是,北京市政府接受了意見,將廚余垃圾單獨投放、單獨收集、單獨運送。事實上,無論是否能夠影響政府決策,在人們眼中,黃小山已經成為垃圾處理專家,拿他自己的話說,已經“深陷其中,走火入魔,說夢話都能談起垃圾作報告”。
但是有些事也讓他很困擾。有些人看他網上人氣暴漲,希望利用他的網絡威信作為生財之道,把一套垃圾焚燒技術通過郵件發給黃小山,讓他向政府推銷這種技術。遭到黃小山拒絕后,這些人在網上打出了反對驢屎蛋的旗號,發帖辱罵,影響了業主們的情緒。有人質疑驢屎蛋在炒作。晚上,黃小山疲憊地回到家,打開論壇,發現令人不快的帖子,很難過。垃圾處理、環保事業任重道遠,堅持還是放棄?他的電話響了,一位鄰友說:“老婆做甜點讓我送來,可你沒在。早點休息,明早我給你送來,注意身體……”放下電話,他看到十幾封來信,有居民和環保志愿者的鼓勵、民間環保高手支招,他眼眶濕潤……
在北大校友會上,驢屎蛋發言說到環保問題:阿蘇衛到天安門的直線距離大約30公里,焚燒產生的二惡英從阿蘇衛吹到天安門,只要1分鐘!“我深深愛著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不希望這個城市毀在我們這代人手里,不希望地球上最后一滴水是人類最后一滴淚!”
驢屎蛋這位因激烈反對建設垃圾焚燒廠而出名的網絡明星,和阿蘇衛眾多業主組成志愿者團隊,研究國內外的垃圾焚燒現狀、發展趨勢以及經驗教訓。驢屎蛋們科學、溫和的學術派作風取得了良好的溝通效果。政府部門以寬容的胸懷,真誠的態度、傾聽與對話的姿態,緩解了人們的反對情緒,帶來了民眾與官方的互相體諒和理解。
從“驢屎蛋”到“垃圾商人”
出國考察歸來,驢屎蛋成了媒體出鏡率頗高的環保名人,最忙的時候,一天受邀北京衛視、央視兩檔節目錄制。出國考察讓驢屎蛋看到,在日本,那些私家車后備廂里都是整整齊齊分幾個垃圾袋。而在中國,要讓人們形成有意識的環保,需要打持久戰,讓人們常說的低碳、環保不停留于口號。環保落實在驢屎蛋的生活中,現在,他每周緊急事務最多開兩天車,這位時髦大哥家有豪車,卻做地鐵一族。他用文章鼓勵和號召網友成為環保踐行者,網友則用留言支持他,這種環保熱情互相感染。
驢屎蛋有了新
的思考,無論填埋、焚燒,還是高溫氣化、厭氧發酵等處理方式都不是最重要的,良好的垃圾分類和前、中端處理才是最重要的。2010年7月,為了掌握第一手材料,驢屎蛋喬裝打扮,以一個“同行”的身份,穿著大褲衩、趿拉著大拖鞋坐長途車到京郊幾處“垃圾販集中營”考察走訪,和收破爛小販坐在地下室里喝酒聊天啃西瓜,直到有一天,一個年輕的垃圾販叫出了他的名字——大名鼎鼎的驢屎蛋。令人驚訝的是,他們非但沒有敵意,反而很親切。在那里,驢屎蛋得到了很多珍貴的資料。短短兩個多月,他把北京的垃圾市場狀況作了個“地毯式調查”。
在垃圾或垃圾焚燒的圈子里,提到中國城市建設研究院總工程師徐海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2010年6月,央視“新聞調查”欄目《垃圾困局》向全國播出后,徐海云一躍成為“焚燒派”最大“頭目”之一被網友們在諸多論壇聲討、“追殺”。盡管驢屎蛋和徐海云教授從未謀面,而節目以“主焚方”代表,和“反焚方”代表隔空論戰的形式播出,使兩方“老大”“站在垃圾堆上”唇槍舌戰、刀光劍影。2010年11月,驢屎蛋發現徐工“踩”了他的博客,并留下“腳印”,他立刻“回踩”并發“紙條”,很快得到徐海云回復。12月1日晚上,兩位“空戰老大”面對面坐在北京一家湖南菜館共進晚餐。兩人老友相見一般點了大拌菜、剁椒魚頭等家常菜,互換名片后,開始了四個小時長談。
他們談到垃圾立法、垃圾分類、垃圾焚燒和填埋,談到了垃圾堆肥、厭氧、高溫氣化,談到了“十二·五”,談到北京環境現狀,國外先進經驗,低碳、減排……黃小山毫無保留地談了他對北京垃圾管理的總體思路和垃圾分類實驗計劃。
有趣的是,他們非常投機,在諸多問題上想法竟然驚人的 一致,并非在央視節目辯論中表現出的水火不容、針鋒相對。些微分歧,也只是看問題的角度和側重點的差異罷了。
幽默的徐工濃重的安徽口音很有感染力,“垃圾該燒不該燒的辯論,引起政府高度重視和民眾關注,這場辯論于國于民都有益。”喚醒百姓的公民意識,將會推動環境立法、垃圾立法,將會推進垃圾減量、垃圾分類,重塑政府公信力!他們相約,以公民的良心和責任把這場辯論戰進行到底……
對于環保,驢屎蛋早已不局限于阿蘇衛,他放眼北京乃至全國。北京魯家山垃圾焚燒廠、嘉興環保論壇、廣東番禺……他通過網絡取得了大量有價值的資料。
接下來,驢屎蛋作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放棄操持多年的律師事務所,轉而投資“綠詩丹環保科技有限公司”,公司名是“驢屎蛋”的諧音。他要成為一名“垃圾商人”。“綠詩丹”計劃在網上一公布,引發新一輪關注,遠在河南、廣東等地的網友通過發帖子、發郵件等方式做了多個LOGO設計方案支持。
2011年1月17日,北京最冷的日子,驢屎蛋把將近一年來苦苦思索,通過大量調查反復修改的22頁研究成果:《“綠房子”工程——固體廢物處理與資源循環利用體系》送交北京市政管委。
有人問:開律師事務所,已擁有富足的生活,為了環保,不惜代價,從零開始,不擔心有風險嗎?黃小山說:“環保,迫在眉睫。如遭遇失敗,至少我也用腳趟出一條路,給后來者一個參照。”他希望使社區居民真正成為垃圾分類的主體,讓垃圾分類形成一種自然接受的市場經濟模式。有了政府的支持,更多環保人士的理解和努力,這將是一條生著荊棘的光明大道。
編輯/王文娜 wangwenna@yeah.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