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卡”背后的歐美戰略

　　卡扎菲又一次成為世界的焦點，不是因為他的所謂獨裁統治與高傲不遜，而是他及他的國家不甚清晰的命運與前景。大國互動及其背后的戰略一直以來都是推動世界格局變遷的主要力量，弱小的利比亞何以吸引如此諸多的目光？
　　為什么是卡扎菲
　　始于2010年的中東北非動蕩波及22個阿拉伯國家中的20個，為什么單單是利比亞成為歐美軍事干涉的對象呢？
　　首先是利比亞豐富的油氣資源及極佳的地緣位置。利比亞擁有460億噸的石油和6750億立方米的天然氣儲量，均位居非洲國家之首。利比亞的石油油質極佳且易于開采，加之利比亞地處地中海南岸，比起中東產油區距離它的消費市場歐洲和美國要近很多，運輸起來更不必受蘇伊士運河的限制而優勢盡顯。富足的油氣資源成為令人眼羨的大餡餅。
　　其次是利比亞的部族結構與國家歷史。利比亞的土地上生存著的部族多達140個，這些部族的利益紛爭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國家的未來走向。歷史上，利比亞長期以來形成了以班加西為首的東部和以的黎波里為首的西部兩大相互對立的地區。利比亞最大的部族瓦法拉位于東部，卡扎菲的基本力量卡薩斯發和麥格拉希部族繁衍生息于國家的西部地區。東西對立的兩大區域和諸多部族利益紛爭為國外勢力的介入提供了天然的口實。
　　再者在于利比亞領導人的治國方略。這是一種非資本主義的、非自由主義的發展模式，即所謂的“第三世界理論”。卡扎菲試圖在利比亞推行一種“直接人民民主”的國家制度，這在自由主義世界里顯得另類而為西方所不容。
　　最后，卡扎菲在利比亞長達42年的統治更是為自己貼上了獨裁的標簽。長期的桀驁不馴與特立獨行使得卡扎菲成為國際社會中一個不遵守游戲規則的玩家，這種形象又被其反復的行為不斷強化，最終成為國際舞臺上演的獨角戲而失去了認同者。同時，1988年“洛克比空難”的最后清算也成為西方射向卡扎菲的一顆子彈。
　　歐洲：徘徊在歷史與現實的榮光里
　　作為此次行動實施者的北約，有一半的成員國沒有參加，特別是德國對此持拒絕的態度，波蘭總理更是批評歐美“倒卡”在人權問題上大搞雙重標準。凡此種種，表明當今的歐洲是一個分化嚴重的歐洲，即便是力主“倒卡”的英法之間也存在明顯分歧，但這并不影響從歷史的角度將歐洲看作一個整體，來分析它當今行動的根源。
　　首先是歐洲的歷史榮光。歐洲文明聞名于世，歐洲長達兩個半世紀的殖民史更是令人記憶深刻。在歐洲諸多的殖民地中，至今非洲仍被歐洲國家視為自己的后花園。其次是歐洲的軍事干涉傳統。二戰嚴重削弱了歐洲的實力，1956年英法出兵埃及行動的失敗，極大地遏制了歐洲國家軍事干涉的雄心。此后，英國徹底倒向美國成為其發動對外軍事干涉的馬前卒，法國則走上了獨立防務之路。大規模的軍事干涉不再是歐洲的政策選擇，但是，歐洲少數的小規模的軍事行動集中在非洲前殖民地，以此維持歐洲的歷史榮光，此次軍事打擊也正是沿襲了這種歷史邏輯。
　　對于“倒卡”，如果說英國是想報“洛克比空難”一箭之仇而發難于利比亞的話，法國的戰略動機則遠為復雜。一則法國外長與總理在突尼斯和埃及動蕩中的糟糕表現，使得薩科齊備受國內外輿論指責，法國需要一場堅決的行動來洗刷之前的恥辱。二則薩科齊2010年強制推行退休制度改革，引發舉國反對甚至厭惡，其支持率遠低于各競爭對手。國內政治的考慮急需薩科齊在國際舞臺中有上鏡的表現。三則歐洲政治發展趨勢也促使英法兩國在歐洲之外采取行動以證明其歐洲大國的身份和地位。希臘債務危機爆發以來，在所有涉及歐元區改革、援助希臘等“沉沒國家”的重要經濟、金融問題上，英國和法國不得不依賴德國。英法的聯合行動一個重要的戰略目標就是為了通過外交和軍事行動在歐洲抗衡德國壓倒性的經濟和政治影響力。四是恢復法國作為傳統大國的歷史榮光。路易十四、拿破侖和戴高樂時代的輝煌法國成為法蘭西永久的驕傲，能夠重塑昔日榮光是法國政治家時刻難以忘懷的夙愿，素有“小拿破侖”之稱的薩科齊自也不能免俗。當美國由于金融危機實力受損而戰略收縮時，法國無疑認為此刻是實現法國榮光的大好時機。
　　美國：戰略東移與戰略內斂的反應
　　冷戰之后，美國先后針對伊斯蘭國家發動了四次戰爭，在此次“倒卡”行動中極為罕見地由前臺轉到幕后，僅以出資的方式參與英法主導的軍事行動。這一變化意味著美國的全球戰略出現了新動向。
　　美國作為一個全球大國，其戰略顯著不同于英法的地方就是其全球視野。具體而言：首先是地緣政治與經濟利益。中東北非地處亞歐非三大洲的交匯處，交通要沖，戰略重地，立足此處意味著在世界主要戰略力量角逐的區域占據了一個戰略的制高點。同時，利比亞與美國在本地區重要的戰略合作伙伴埃及相鄰，美國顯然不希望利比亞的動蕩局勢影響到已經走上民主化之路的埃及的國內政治進程。如前所述，利比亞富足而優質的油氣資源讓任何國家為之眼羨，美國也不例外。
　　第二是價值觀的需求。美國是一個“人造國家”，只有不停地塑造出各種“現代神話”才能在國民心靈的深處匯聚他們的意志與認同。所以，美國在全世界推行美式自由和民主等價值觀，不僅是基于一種戰略手段的考慮，更是一種深層的國家利益。利比亞長期以來一直作為獨裁國家而聞名于西方世界，在這樣的一個伊斯蘭國家推行自由和民主顯然符合美國的利益。
　　第三是美國的戰略東移。美國的核心利益在于維持它在全世界的主導地位。新興國家和亞太地區的興起，使得美國不得不調整全球戰略，盡快從大中東地區精簡力量以實現戰略東移，將更多的資源投向對美國更為重要的亞太地區，保障其在亞太地區的戰略優勢。金融危機之后，美國綜合國力下滑，為使戰略東移不受中東局勢的影響，美國實施戰略角色的重新定位，即由世界警察到世界警長的轉變，由之前的勉勵親為轉為現在的戰略領導。
　　第四是美國戰略的內斂傾向。低迷的經濟形勢與居高不下的失業率迫使美國政府將更多的資源與注意力集中于國內，以刺激經濟增長，提高國民福利，增加民眾對政府的支持以便贏得下一屆大選的勝利。這也是美國避居幕后的國內原因。
　　“倒卡”對歐美國際戰略的影響
　　“倒卡”對歐美國際戰略的影響至少會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沖擊了美國第三次戰略東移。“倒卡”使美國不得不將相當一部分注意力與戰略資源用于利比亞的軍事行動。同時，伊斯蘭極端主義和恐怖勢力可能的發展等將牽制美國的戰略規劃與戰略力量的全球配置。二是，“倒卡”行動使得歐洲的“地中海聯盟”計劃受挫，能源以及投資利益直接受到損失。同時，難民的大量涌入威脅到歐洲政治經濟秩序的穩定與安全。由“倒卡”而產生的歐洲內部裂痕，將對歐洲的合作進程產生消極影響，從而不利于當前歐洲經濟發展。三是當前歐美主導的核不擴散機制將受到嚴重的沖擊。棄核且與西方采取合作態度的卡扎菲仍然成為西方軍事打擊的對象，并且在軍事打擊面前毫無還手之力。這讓還在追求核武器的一些國家看到了西方的狹隘與虛偽，從而更將自己的安全寄希望于擁有具有強大威懾力的核武器之上，避免步卡扎菲的后塵。
　　利比亞可能的前景
　　利比亞局勢當前處于一種不確定的狀態，卡扎菲與國際力量及國內反政府武裝圍繞著國家政權的幕后談判時斷時續。利比亞可能的前景是什么呢？
　　一是“埃及化”。利比亞沖突的各方在國際社會的外交斡旋下，組建聯合政府，結束卡扎菲的一言堂，使利比亞走上所謂的民主化道路。二是“伊拉克化”。北約軍事占領利比亞，利比亞眾多的部族，尤其是現在支持卡扎菲的部族將與親西方的新政權長期處于對峙狀態，利比亞國內的安定秩序將遙遙無期。三是“索馬里化”。利比亞局勢長期拖而不決，國家權威蕩然無存，140多個部落爭斗不已，陷入類似于索馬里的無政府狀態。四是“蘇丹化”。利比亞分裂為以的黎波里和班加西為首的東西兩個國家，作為統一的利比亞不復存在。
　　不管出現哪種情形，當前狀態的卡扎菲與他的利比亞都將不復存在，從這個角度講，歐美“倒卡”取得了成效，后卡扎菲時代的利比亞到來了。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馮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