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圣城德爾斐神殿的入口處,鐫刻著一句馳名古希臘世界的箴言:“認識你自己”。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用它教育了人類2400多年。
但是,這句箴言并沒有教育好古希臘人。
公元前338年,位于愛琴海的克里特島上,古希臘文明煢煢孑立在落暮的余暉里。城邦政治的混亂、生存環境的險惡、連年不斷的征戰、沒有節制的揮霍、對異族入侵的輕視,使希臘城堡岌岌可危。就在這一年,近親兼近鄰的馬其頓完成了對希臘的征服。四年后,馬其頓揮師東征,打敗了盤踞亞洲版土的波斯帝國,十年征戰建立起一個橫跨歐亞非的龐大帝國。但是不停息的政治動蕩、社會動亂和自然因素,使這個流淌著古希臘文明余脈,不可一世的帝國也最終分裂、瓦解了。公元前30年,羅馬人的得得馬蹄碾碎了古希臘的最后一個城邦。至此,古希臘文明永遠地停留在她的古典時期,輝煌不再。
古希臘的歷史雖然如鐘停擺了,但她告終的余音仍然繚繞在世界文明的長廊。
不長記性的,不止是古希臘人,也包括征服了古希臘的古羅馬人。
羅馬帝國從興起到鼎盛,歷經了千年的奮斗。公元2世紀,這個帝國的疆域西起不列顛,東到敘利亞,北起萊茵河與多瑙河,南達北非,可謂帝業顯赫。但是,龐大的帝國漸漸出現了朝政失修、公德喪失、宮廷內亂、賦稅沉重、民怨鼎沸、軍隊潰散的現象,終于走上了從恢弘與榮光到衰落與沉寂的不歸之途。公元395年,羅馬帝國一分為二,80年后的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最后一任皇帝被日耳曼族人罷黜;公元1453年,一度輝煌的東羅馬帝國即拜占庭帝國也為奧斯曼帝國所滅。
“羅馬不是一日建成的”,羅馬帝國的潰敗也非一役之故。
無論是輝煌的文明,還是龐大的帝國,如果不能清醒地認識自己,就難以逃脫覆滅的命運。這是神諭的判斷,也是箴言的規諫,指出了人性的弱點。古今中外,重蹈覆轍者不在少數。
唐朝之后,中國經歷過一個紛擾割據的分裂時期──五代十國。這期間公元908年的某一天,進入彌留之際的晉王李克用取出三支箭交給兒子唐莊宗說,梁、燕、契丹是我的遺恨,你不要忘記為我報仇。唐莊宗牢記父志,將三支箭祭在廟堂,每次出征必用錦囊負箭前行。討梁、伐燕、滅契丹后,唐莊宗告慰先王,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但是仇敵已滅、天下既定的唐莊宗變得狂妄自大起來,他放任伶人,疏于治政,盤剝百姓,導致王權分崩離析、社會動蕩不安,最后落得個身死國滅貽笑天下的結局。宋朝文學家歐陽修有感于此,發出了“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這一聲警醒千古的長嘆。
中國歷史,為歐陽修的長嘆積累了太多的例證。秦始皇始而開疆擴土一統天下,繼而驕奢淫逸勞民傷財而被指為暴君;隋煬帝始而興修運河打通絲綢之路,繼而急功近利不惜民力導致了國破身死;唐玄宗始而任賢用能勵精圖治,繼而沉溺聲色聽信小人引發了安史之亂由盛轉衰。戚戚濤聲猶在,歷歷殷鑒不遠。古往今來,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政治集團,成功的路徑各不相同,但失敗的教訓如出一轍。此所謂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
“滿招損,謙受益”、“生于憂患,死于安樂”、“臥薪嘗膽”、“懸梁刺股”,“鑒前世之興衰,考當今之得失”、“歷鑒前朝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業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毀于隨”、“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無數的醒世恒言如閃爍的夜航燈,恭立在歷史長河的暗礁險灘處,成為中國文化的一道源流和景觀,長波萬里,伏脈千年。
1644年,農民起義領袖李自成攻入了北京,推翻了明朝統治,建立了大順朝。他有打江山的雄才偉略,卻沒有守江山、治江山的本領,疏于吏治,輕于關防,脫離民眾,軍紀懈怠,最后被明將吳三桂和滿清攝政王多爾袞聯手打敗。1944年,郭沫若為此發表長篇史論《甲申三百年祭》,毛澤東讀后大為贊賞,決定將其作為全黨的整風文件讓全體黨員學習領會,要求“引為鑒戒,不要重犯勝利時驕傲的錯誤。”基于李自成的教訓,毛澤東提出了“務必使同志們繼續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