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于企業盈利的大幅提升、資產負債表及流動性的大幅改善,償債能力處于高位,銀行短期內大量爆發不良的可能性較小。如果銀行不良較為嚴重,則必然對應企業盈利能力、資產負債表和流動性的大幅惡化,而且是遠超預期的惡化,市場對此需有正確預期。
整體而言,當前階段的中國銀行業更多屬于弱周期行業。從驅動因素方面看,不良的周期性表現可能小于傳統認識,而規模在一定程度上甚至表現出逆周期特征,只有息差具有一定的周期性。由于較大的調節空間,經營成本某種程度上也具有逆周期平滑的作用。
從撬動宏觀風險的角度看,中國銀行業更多屬于低杠桿行業。由于貸款集中在幾乎1%的大客戶群中,且大量貸款的抵質押率只有60%左右,銀行對于宏觀風險存在極大的緩沖。這也是為什么在實體部門業績大幅下滑的2005年和2008年,都沒看到銀行不良的大量生成和業績的大幅波動。
我們無法回避的問題是:1.為什么境外銀行爆發如此大危機的情況下境內銀行卻能安然無恙?2.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難道不正是中國銀行業高風險的一個佐證嗎?
對于第一個問題,我們的結論是,簡單的拿境內銀行和美國銀行進行比較,不論是估值水平,還是風險水平,可能都是不合適的。下面將就第二個問題,提供一些我們的理解。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備受推崇的亞洲經濟神話被打破。貨幣貶值與資本流出相互加強,各國金融體系與實體經濟都遭受了重創。普遍的理解是,由于資本市場沒有開放,中國金融系統僥幸躲過了一劫。即便如此,當時中國的銀行體系技術上也已經破產。
根據披露,1998年銀行貸款不良率達到30%以上,而日本上世紀90年代資產泡沫破滅之后,不良率也遠沒這么高。
由于危機只發生在亞洲新興經濟體,對于美國和其他OECD經濟體的沖擊有限。結果是發展中國家大量的剩余產能得以向發達經濟體輸出,導致1997年和1998年中國外貿順差的大幅提升。而2008年的情況則是,危機爆發于全球經濟的心臟——美國,迅速向其他OECD經濟體蔓延,進而演化為全球性危機。
這次我們無法再像1997年那樣,將大量過剩產能出口給OECD經濟體。所以,中國的貿易數據,不論是凈出口還是進出口,都面臨著遠比1997年嚴重的壓力。換言之,此次金融危機,無論是本身的嚴重程度,還是對中國外貿的影響程度,都遠甚于1997年。
既然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導致如此嚴重的銀行資產質量問題,為什么2008年規模更大、影響更廣的全球金融危機,中國銀行業卻可以幸免于難?
一種看法是,銀行業隱瞞了大量的不良貸款,而且風險正在以更快的速度積累。雖然現在看似風平浪靜,但平靜下面可能隱藏著巨大的危機,只是爆發的時間還未到來。
如果1998年巨額的不良貸款確實來自于1997年金融危機,那么這種擔憂顯然是合理的,畢竟2008年的危機遠甚于1997年的那次。問題的關鍵是,始于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究竟是不是中國銀行業巨額不良貸款的罪魁禍首?
我們對此持保留態度:1997年金融危機對于中國銀行業的資產質量問題,或許僅僅只是導火線,或許算不上不良爆發的導火線,而只是引起大家正視不良貸款問題的導火線。
事實上,銀行業的大量不良貸款并非始于1998年,也不是1997年。在1993年《金融企業會計制度》發布以后,1994年首次公布的貸款不良率便已達到20%。實際上中國銀行業1994年便已技術性破產,遠非一些專家所說的1998年。1997年的金融危機,只是通過亞洲許多國家金融體系的崩潰和國民經濟的重創,讓我們不得不開始正視這個問題。
對于過往幾年銀行業不良貸款率的持續下降,不少人認為主要得益于經濟的持續改善,而與銀行自身經營和風險管理的提升無關。
對于前半部分,我們是贊同的,資產質量的持續改善確實極大受益于經濟的向好;對于后半部分,我們則持保留意見。事實上,1994年中國經濟的增速同樣很高,可為什么貸款不良率卻達到了20%?
雖然無法證明銀行業的風險管理是否已經提高到了一流水平(當然,我們也不敢抱有這樣的奢望),但我們至少可以看到銀行業過去10年所做的努力及取得的進步。
制度轉型的必然產物
上述1994年貸款不良率20%,這是我們所能找到的關于貸款不良率的最早數據。事實上,直到1993年發布的《金融企業會計制度》,才開始明確定義了逾期貸款。
也就是說,直到90年代早中期,管理當局才意識到需要了解銀行貸款的質量問題。不是監管,也不是稽查,只是簡單的給出了定義。而且“逾期貸款可單獨設置會計科目進行核算,也可在有關貸款科目下進行明細核算”,規定相當寬松。
這也可以理解,在更早的時候,財政、銀行、企業其實都是一家,大家都在國家的統一計劃下運作。國家就像一個巨大的清算中心,互相往來都在這里進行扎差,剩下的國家支付。國家作為一個巨大的信用體,支撐著整個體系的運行。在這種體制下,所有交易都是以國家信用作為支撐,無所謂個體信用。
隨著企業、銀行與財政的逐漸分開,國家信用慢慢淡出,企業開始作為獨立的信用主體出現。亦即國家信用逐漸向著個體信用轉變,這時信用風險不可避免開始出現。
說起信用風險,我們大多想到的是90年代后期的銀行信用風險問題,其實,早在90年代初期,中國信用風險的爆發,當時主要是發生在企業之間,即非常著名的企業“三角債”問題。
財政、銀行、企業一家,其結果就是企業對于信用和銀行對于風險的漠視。如果這種大一統的機制繼續運行,那么銀行的資產質量也不會是個問題。不過,隨著政府對于經濟市場化改革的逐步深入,這種情況在90年代初期逐漸被打破。
在轉型的過渡期,政府一方面要求企業和銀行獨立承擔風險;另一方面則對于銀行貸款的干預不斷。事實上,上面提到的“三角債”問題,最后一個很重要的辦法,就是通過銀行注資解決。
不可避免的結果便是,那時企業和銀行自身(當然,還有各地的政府官員,甚至是普通的民眾),都習慣把銀行繼續當作財政,而銀行貸款則是財政撥款。企業根本沒想到借款要還,而銀行也不曾考慮貸款是否可以收回。
當時的儲戶和銀行或許更像這樣的關系:居民將錢借給政府(對于許多人來說,至少理解中是這樣,存到銀行無異于借給政府),政府任意使用這些錢,或者用于清還“三角債”,或者用于虧損企業的工資發放。
我們最終看到的這些銀行不良貸款,從更普遍的意義上說,或許更像是財政赤字。政府將大量居民的錢進行經常轉移,導致了大量無法歸還的赤字。更進一步的,1999年之后政府對于銀行大量不良資產的剝離,與其說是政府為銀行買單,不如說是政府歸還原有的赤字更準確一些。
當然,我們并不認為那時的銀行管理沒有問題,但當時銀行的問題是當時背景下企業普遍存在的問題。
此時與彼時已不同
我們可以重點考察實體部門的一些變化,包括盈利能力、經營效率、資產負債表及流動性。之所以考察產業部門的這些變化,是因為它們將直接決定著企業的償債能力,進而決定著銀行的資產質量。
我們發現:1.90年代企業稅前ROE長期大幅低于貸款利率,其結果是,巨額不良貸款的生成不可避免;2.2000年以后,企業盈利能力、資產負債表及流動性均大幅改善,目前償債能力處于高位,短期大幅出現不良的可能性較小,即使業績回落明顯。
受限于數據,我們的盈利能力及經營效率的分析,主要選取了工業企業數據。不過,制造業貸款構成了銀行貸款的很大一部分,而且也是風險的主要來源。因此,將工業企業作為代表,應該大致上是合適的。
90年代中后期,工業企業稅前利潤占工業增加值的比例,大概只有10%,其中最高的1993年只有12.5%,最低的1998年則只有7.5%。
值得一提的是,我們之所以選取工業增加值而不是銷售收入作為利潤率的分母,主要是為了剔除交叉銷售的影響,更好地考察增加值在政府、居民和企業之間的分配關系。
該比例在1998年-2000年有比較明顯的抬升,而之后持續走高,最高達到2007年的23.2%。2008年相比2007年雖有所回落,但仍保持在20%的較高水平。1998年-2000年的突然抬升,主要來自當時實行的國有企業3年脫困政策,而之后的持續走高,我們在后面將有更為詳細的分析。
與工業企業增加值利潤率大幅抬升對應的,是企業稅前ROE的大幅提高,從整個90年代平均的6%,提高到了2000年以后13%的水平。最高的2007年到了18%,2008年雖有所回落,但仍為16%。
在企業利潤水平大幅抬升的同時,銀行貸款利率的中樞水平則出現了比較明顯的下降。90年代貸款利率的平均值為9.5%,2000年以后的平均值則下降為5.9%。
由于貸款利率處于較高水平,而工業企業盈利能力較弱,1993年-1999年,企業稅前ROE均低于貸款利率,1995年-1997年,差距甚至在500BP以上,而在最高的1996年,差距達630BP。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怎么能期望資產質量的穩定呢?
更甚的是,在這種情況下,企業仍然保持著旺盛的貸款需求,而銀行貸款積極性也一直居高不下(我們無法獲得當時貸款的具體數據,但從貨幣存量增加2.5倍的情況判斷,貸款增長大致應在2倍以上)。
究其原因,是當時企業信用的缺乏,借錢也是為了給工人發工資,而未必是利益導向。而銀行對于風險也相當的漠視,可能更多把自己當成財政了。
而當前的情況是,隨著ROE的持續走高和貸款利率的持續下降,ROE與貸款利率的差,由90年代中期的-500BP上升到了近1000BP。換言之,拋開信用因素,單從企業盈利角度考察,90年代的巨額不良也是順理成章的事,而當前的情況則是企業的盈利對銀行的不良形成了較大的緩沖。
這也是我們從2008年就一直反復強調的,即這一波的經濟波動,對于不良的影響可能將小于預期。市場需要有充分的預期:如果銀行不良大量爆發,對應企業盈利的下滑應該到了什么幅度。企業盈利下滑50%,銀行不良可能也不會有太大幅度的爆發。而考慮到銀行本身盈利能力的大幅提升,不良即使爆發,影響也未必有想像的大。
另外,企業盈利改變的根本原因是什么,短期因素還是長期因素?銀行利率中樞水平會否再次回到90年代的高度?畢竟,這些因素將決定企業ROE與銀行貸款利率之差,進而對銀行資產質量起著關鍵的作用。
利潤率和周轉率雙重影響
我們將ROE分解為ROA和負債率,以便考察ROE上升的原因,更多是承擔風險的提高,還是盈利能力的增強。根據統計,在1993年-2008年的15年中,企業ROE的上升更多是真實盈利能力的提高,與此同時,風險杠桿實際上持續降低。
ROA從1998年的1.3%上升到了2008年的6.5%,或者說從90年代的2.1%上升到了2000年以后的5.4%。與此同時,資產負債率則從1993年的67%下降到了2008年的58%,下降了將近10個百分點,或者說15%。
進一步的問題是,ROA提高的原因又是什么?
數據顯示,企業利潤率在1998年-2000年有了比較明顯的抬升,從2.3%上升到了5.2%。主要原因應該是當時政府推行的企業3年脫困計劃,即幫企業甩掉歷史包袱。在2000年之后,利潤率的提升則緩慢得多,ROA的上升更多來自資產周轉率的提高,從1999年的60%上升到了2008年的109%,幾乎翻了一番。
相比利潤率,周轉率的上升是我們更樂于見到的,原因是這更多體現企業營運效率的提高。利潤率的提高,更多是對于過往不正常的低利潤水平的糾正,而在回到正常水平之后,進一步的大幅提高顯然也不合理,體現的是GDP盈余向企業的過度傾斜。
1997年之前的20年里,中國存貨增加值占GDP的比例平均為6.9%,雖然波動明顯,但基本都在5%以上——從這我們可以進一步看到中國工業體系營運效率提高的證據。
一個值得關注的特點是,存貨波動通常與GDP波動反向,即GDP上行的時候存貨增加值顯著下降,而GDP下行的時候存貨增加值顯著上升。一種解釋是,當時的企業并不是主要以效益為導向,更多是為了生產而生產。在恒定的生產計劃下,經濟下行則存貨持續增加,而經濟上行則存貨持續減少。
另一種解釋則并不是企業不愿調整存貨,而是存貨調整的步伐太慢,而當時的經濟波動又太過頻繁,結果是企業看到需求下降之后,經過很長時間才開始下調生產,而剛開始下調生產的時候,經濟已經好轉。這樣周而復始,每次的決定總是導致錯誤的結果,也就導致了我們看到的存貨增加值和經濟波動明顯反向波動的關系。
就像農民的種植決策一樣,今年的豐收會導致糧食價格的下跌,從而影響之后的種植積極性,進而影響明年的糧食產量,使得明年的價格上漲,而這又會刺激明年的種植積極性。周而復始,它們并不是不愿調整自己的決策,只是這種調整老是導致更壞的結果。
不管是哪一種原因,起碼反映的都不算是好事。第一種解釋反映的是當時整個經營導向的扭曲,而第二種解釋反映的則是經營決策和經營效率的低下。在這種情況下,當時的負債率則在80%甚至更高,對于銀行信貸資金的安全,實在是極高的考驗。
從1997年開始,這種情況得到了明顯的改善。一是存貨增加值占GDP的比例大幅下降,平均值由1997年之前6.9%下降到2000年之后的1.9%。二是比較典型的逆周期現象也得到比較顯著的改變。這些變化或多或少表明了企業經營意識和經營效率的提高。
實體部門流動性改善明顯
1993年-2008年的15年中,銀行貸存比從1993年的86%下降到2008年的66%,下降了20個百分點,或者說四分之一。貸存比的大幅下降,從狹義上講,是銀行流動性的大幅改善,銀行貸款投放能力的增加;從廣義上講,是社會整體流動性的提高,實體部門(包括企業和居民戶)資產負債表的改善和償債能力的增強。
另一個含義是,大幅增加的流動性將導致利率中樞的長期下降。亦即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或許將難以再看到90年代早中期的高利率水平。
拋開居民戶,企業的情況又怎樣呢?數據顯示,對公存款與貸款之比,由1999年的45%上升到了當前的71%,而對公存款與GDP之比,大致也經歷了相似的變化。表明企業流動性改善也十分明顯。
不過,這可能不足以表明企業流動性改善的真正程度。當前的貸款構成中,對公貸款占比大概82%,如果拋開票據業務,則只有72%。換言之,如果將對公存款與主要用于對公業務的貸款相比,大概是100%,即如果拋開賬上存款,作為一個整體,企業的銀行負債幾乎為零。
與貸存比大幅上升相對應的,是企業定期存款的大幅增加,也就是說,企業相對閑置的資金大量增加。1999年,企業定期存款占比為23%,2009年,該比例上升到了42%。該比例的大幅提高,同樣表明了企業流動性的改善。
企業流動性改善的同時,居民戶的流動性狀況并沒有顯著惡化。究其原因,可能主要是大量順差帶來的流動性。貿易順差在2000年之前的整體中樞較低,而在2000年之后持續走高。2000年之前的平均值為0.8%,2000年之后的平均值則為5.8%。
外貿帶來的大量儲備,可以有兩種處理方法:一是用于境外資產的投資,在這種情況下,對應的是境外資產的增加,而對于境內流動性不會有太大的改變;二是將外匯最終賣給央行,即用于結匯,結果是本幣存款和流動性的大量增加。從外匯儲備變動和外貿順差相互關系的情況看,大部分順差偏向于第二種選擇。結果是,企業存款與貸款之比大幅度提高,而同時居民戶的資產負債表并沒有顯著惡化。
關于外貿順差的結匯,可以換一個角度理解,看作是央行向境外客戶發放了貸款,而這些貸款被用于購買境內商品和服務。由于貸款的發放方是央行,不是境內商業銀行,所以我們看到商業銀行貸存比的下降(貸款沒變,存款上升),即商業銀行流動性的改善;貸款的客戶不是境內企業,所以我們也看到企業存款與貸款之比持續走高(同樣是貸款沒變,存款上升),表明企業流動性也同樣大幅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