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朱為白在陽明山的華興中學共事,已經是近三十年前的往事了,印象中,那個時期他的作品主要是黑白分明的木刻版畫,古樸純真,兼具深沉與力道。之后在臺北他與李錫奇合作的“三原色畫廊”里,看到了他另一系列以撕貼與筆墨并置的作品,感覺他的生命情懷已經朝著“無為而有為”的方向邁進,直到最近在北美館的“朱為白八十回顧展”,才更驚覺于他創作內涵的躍升,已然是“以白為朱”,“以白為黑”,“以黑為白”,經由靈魂的觸覺從“空”中演化而出的萬象萬物與千年萬年了。
“剪刀”的基因,從朱為白以剪布制衫為業的祖先三代以前,就已經伏潛在他的創作元素之中,這基因或許是經由東方老莊的“空”,西方封達那(Foundana)的“切”,以及蘇拉吉(Sulagi)的“觸”等等東雨西風的聯合誘發,終于構成了朱為白晚近以“朱、黑、白”為相,以麻、棉、紙為質,以剪、刀的“破”為節奏、韻律與速度的,可用獨到面貌彰顯他“靈魂觸感”的嶄新創作方法。
朱為白的“靈魂觸感”,雖然和其他無數的視覺藝術一樣起于視覺,過程卻是從年輕到老年的“悟、凈、化”(朱為白三個時期的作品名),不斷擦拭自己靈魂的“觸感再現”,讓人“看”到的則是內在幽微之處的轉折、層疊、升華、頓悟、上升,以及張開靈魂才觸摸得到、感覺得到與發現得到的“禪的肌理”。
是這些看似無為卻大有作為的肌理,“化”成了朱為白“是朱又是白”、“是白也是朱”的“大破”藝術。凡事無破不足以見真相,朱為白的“破”類似禪靜的“頓悟”,是非邏輯的,是直指人心的,是和朱為白在年少時與大地、炮火、生離死別摩擦過的經驗,以及和他步入中老年之后與妻兒朋友以及敵人擁抱過的歷練有關的。因此面對朱為白的藝術,平面或是三維已經不是重要的觀點,重要的是,那些看似和剪、刀一樣銳利,卻和心臟跳動一樣真誠的“肌理”與觸覺,是否能夠讓你用靈魂觸摸到朱為白生命中那些深刻的“摩擦與擁抱”。
偉大的藝術家大都擁有獨特的“生命結構”,先有豐實的“生命結構”,加上好的美學理念與技巧,方有豐實的藝術表現。面對朱為白的藝術,筆者相信,空有美學理念與高超技法,若無豐實的“生命結構”做為土壤,所生長的藝術終究是貧乏的,無法動人的。巴爾扎克說過:“藝術除了感動人之外,什么都不是。”臺灣的確需要更多感動人的藝術,像朱為白一樣。
(選自臺灣《創世紀》詩雜志總第14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