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意新春瞻玉兔

　　今又兔年，我們又在重復一個既古老而又新潮的故事。
　　我們去聽京劇，雍容華貴的楊貴妃在臺上唱道：“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又東升。”臺下的觀眾都能聽得懂，楊貴妃并不是在贊美兔子，而是在欣賞月亮。
　　兔子本來是草根，算起來和老鼠還是親戚，然而，一旦時來運轉，那是誰也擋不住的。既然地溝里的老鼠一夜之間能被炒成影視明星米奇，那么兔子榮升天神又有何不可？于是，嫦娥偷吃了丈夫后羿的不死藥，白日飛升去了月球。嫦娥的寵物兔子也便沾了光，把藥罐里的藥渣舔食得干干凈凈，得以附驥登仙了。
　　又于是，人們便明白了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道理，為什么兔子的眼睛是紅的。答案一，有“路子”得以飛升的兔子是以吃藥過多，導致營養過剩而眼紅的。答案二，沒能飛升的凡間兔子是因嫉妒同類而眼紅的，世稱“紅眼病”也。
　　兔因為成了天神，贊譽之聲不斷，但主要還是借月神的光彩，做了“伴星族”，成了“兔兒爺”。
　　宋·王安石有詩曰：“水晶為宮玉為田，姮娥縞衣洗朱鉛。宮中老兔非日浴，天使潔白宜嬋娟。”
　　有悲兔的，如秦觀詩曰：“兔饑食山林，兔喝飲川澤。與人不瑕疵，焉用苦求索。天寒草枯死，見窘何太迫。上有蒼鷹禍，下有黃犬厄。一死無足悲，所恥敗頭額……兔兮兔兮聽我言，月中仙子最汝憐，不如急返月中宿，休顧商 并岳麓。”
　　有思兔毫的，如梅堯臣詩曰：“月中辛勤莫搗藥，桂旁杵臼今應閑。我欲拔毛為白筆，研朱寫詩破公顏。”
　　然而，兔總是留給人們的一種神秘感。
　　比如，兔的生殖。“兔望月而孕，口中吐子故，謂之兔。兔吐也。”（見《博物志》）由于生殖之神秘，陜北民間窯洞的門窗糊的白紙上，婦女多剪以“蛇盤兔”的窗花以作裝飾。“蛇盤兔”諧音“兔”、“富”，“蛇盤兔，必定富。”此外，蛇能脫皮而再生，而兔則多子，二者結合，具有生殖崇拜符號的意義，喻示或希冀生命的延伸和再生。對于兔的生殖崇拜，我們還可追溯到古代。古人以兔的雌雄神秘難辨，因有“兔無雄者”之惑。古樂府《木蘭辭》中有“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句。意思是說，兔在奔跑時是很難分辨其雌雄的。分辨的辦法是，拎著兔子的耳朵把它提起來，雄兔的腳一定亂動（撲朔），而雌兔則會把眼睛瞇起來（迷離）。后來“撲朔迷離”便成為用來形容事情復雜、難于辨別的成語。
　　兔之善跑，令人仰慕。《史記》：“范雎謂秦昭王曰：‘夫以秦而治諸侯，辟若縱韓盧而搏蹇兔也。’”又“李斯與其子曰：‘吾欲與汝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可得乎？’”《淮南子》說：“以兔之走，使大如馬，則逐日追風。及其為馬，則不走矣。”皆言兔善跑。所以漢名將呂布所乘坐騎，名曰“赤兔馬”也。
　　兔又被視為祥物。古帝王服飾，見《虞書·益稷》曰“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繪，宗彝、藻、火、粉末、黼、黻、絺繡，以五彩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即將十二章花紋用畫、繡之法施于冕服之上。其中“月”中便繪有兔的形象。兔作為祥物的記載，見于《抱樸子》：“兔壽千歲，滿五百歲則色白。”又曰：“赤兔者，瑞獸，王者德盛則至。”唐·武元衡《賀白兔表》曰：“兔居卯位，白順金色，金者取象于武臣，白者明資于義邑。”“惟此瑞獸，是稱月精，來應昌期，皓然雪彩。”
　　古代詩人濃墨重彩描繪的還是月中之兔。傳說月有月宮，為嫦娥所居，伴有吳剛與仙兔。蘇軾的《觀潮》說：“定知玉兔十分圓，已作霜風九月寒。寄語重門休上鑰，夜潮留向月中看。”辛棄疾《滿江紅·中秋》說：“美景良辰，算只是，可人風月。況素節揚輝，長是十分清澈。著意登樓瞻玉兔，何人張幕遮銀闕？倩飛廉，得為吹開，憑誰說。弦與望，從圓缺。今與昨，何區別？羨夜來手把，桂花堪折。安得便登天柱上，從容陪伴酬佳節。更如今，不聽塵談清，愁如發。”更是將玉兔作為月之象征了。
　　對于我們為什么有中秋節，而又有嫦娥、玉兔的神話，以及吃月餅的習俗，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
　　人類學家李維斯陀對中國、歐洲與南美洲相似的儀式及習俗作了比較研究。他的興趣在于，在差距這么大的時空里，竟然會有幾乎完全相同的儀式、習俗與神話，所代表的是否為人類思維深處的相同結構模式。
　　比如，中國的寒食節、歐洲中古復活節以及南美印第安人的神話與習俗，幾乎都是熄去舊火與重新生火而透露出來的季節交替訊息；舊火的熄滅代表不適于生產的冷季或干季（因環境不同而異）的結束，而重新生火則代表有希望的適于生產的濕季或溫暖季節的開始，借新火的重燃，象征新季節、新循環的開始。由此歐洲產生了耶穌受難及復活節，中國產生了寒食節、清明節、端午節以及介子推、伍子胥、屈原等一批神話人物。這種文化現象的規律是，人們對于季節交替的感悟與希冀，產生了儀式，而儀式要“選”一種神話來支持，而且還伴生出有一定意義又好吃的節食（儺食），如粽子、月餅等。
　　荀子說：“圣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鬼事也。”就是說，儀式對于老百姓而言，信奉屈原、嫦娥，吃粽子、月餅并不重要，之所以沿襲成俗，其意義在于崇德報功，安行大道，繼而成為民族代代相傳的一種生存希望和凝聚劑。
　　關于端午與中秋的節食，不在本文討論之內，我們還是說說食兔之習。
　　在一萬八千年前的北京周口店山頂洞人遺址中曾經出土過兔骨化石，由此可見，中國食用兔肉的歷史極為悠久。作為以兔入饌的記載始見于《詩經》，此后歷代文獻皆有養殖、食兔的記載。《周禮》中有六畜、六獸、六禽的提法，兔是歸入“六獸”的。
　　古食兔肉主要是圖個吉利。《抱樸子·和安丹法》說，“以兔肉和丹與蜜蒸之，百日服之如梧子者二丸，百日有神女現。”此為方術神話。
　　天津人的中秋節對“兔兒爺”是情有獨鐘的。舊日過中秋節時，重頭戲是圓月之夜的“拜月”。“拜月”有“男不拜月”之說，主要是小兒女們的“拜月”。“拜月”時，小兒女們要穿“兔鞋”，即將童鞋鞋幫縫制成兔子形狀，繡上兔眼，皮毛則以花紋代替。嬰兒以其幼小怕風，要戴長耳朵的“兔帽”。節食自然是以月餅鮮果為主，最獨特的是要吃“糖兔子”。糖兔子為糕點店出售之“反沙糖”經模子制成兔形，狀仿真兔，但“糖兔子，泥耳朵”。糖兔子既是節食又是兒童們的玩具，深受兒童的喜愛。
　　兔肉包括家兔肉和野兔肉兩種（本文不談野兔肉）。家兔肉又稱為菜兔肉。兔肉性涼味甘，在國內外市場上均享有盛名，被稱之為“保健肉”、“葷中之素”、“美容肉”和“百味肉”。與豬、牛、羊肉相比，兔肉具有獨特的營養成分，屬于高蛋白質、高鐵、高鈣、高磷脂和低脂肪、低膽固醇的食物。兔肉含卵磷脂較多，可預防動脈粥樣硬化，是一種很好的抗細胞衰老的保健食品。
　　兔肉質細嫩但略帶土腥氣，所以在制作前剝去皮后要去盡生殖、排泄器官及各種腺體、脊椎骨，用涼水將兔血沖洗干凈方可。市場供應的家兔肉有半成品，其肉呈淡紅色或粉紅色，肌肉纖維細而松，肉質細膩柔嫩，可用于紅燒、粉蒸、燉湯。超過一歲的兔肉質較老，不宜作煎、炸、炒、蒸等菜式，宜紅燒、清燉，因其肉肥少瘦多，烹制時應多加些油。用兔肉制熱菜，如切塊燒、燉的紅燒兔肉、清燉兔肉，切成丁、片、絲后爆炒的生爆兔丁、滑炒兔片等，或切成薄片汆、涮；制作冷菜可鹵、醬、拌，如五香兔肉、麻辣兔絲等。此外，兔肉還可制成腌臘品及罐頭。名菜有“兔肉燒紅薯”、“椒麻兔肉”、“粉蒸兔肉”、“鮮熘兔絲”和“兔肉圓子雙菇湯”等。
　　兔肉有補中益氣、涼血活血之功效，可將兔肉120克洗凈后加入黨參、山藥、大棗各30克，枸杞15克，水適量，蒸至熟透，做成“兔肉補虛湯”服食。
　　兔肉因是涼性，有記載忌與鴨肉同食。兔肉多損元陽，孕婦及陽虛者也應忌食。
　　兔本是人間草根，當了回神，最終還是回到了老百姓的生活之中，給人的物質與精神生活帶來健康與快樂。人們吃著月餅，咬著兔子，也許還想偷偷地親一口美女嫦娥，那是因為詩意，也包含了對愛情、生育、團圓、健康、長壽等福祉的期盼。有誰不想自家的生活多一份平安保險呢？
　　（下期預告：天津的餐飲與京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