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親歷了波黑戰爭的炮火,并以目擊證人的身份指證了卡拉季奇。但如今他斷言,戰地報道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
1992年,馬丁·貝爾(MartinBell)在報道波黑戰事時被嚴重炸傷,后幸免于難。在英國,他是個婦孺皆知的英雄人物。
約好采訪時間后,馬丁·貝爾問《世界博覽》特約記者:“你能認出我來嗎?”我回答:“能。因為你是一個總穿著白色西裝的男人。”
白色西裝曾救了他的命
采訪在愛丁堡加里東尼亞(Caledonian)酒店的大堂里進行。馬丁·貝爾照例是一身白色的西裝。來往的人一眼就認出是他,不時駐足,向這邊多看幾眼——眼神中充滿了崇敬。
話題首先從“白色西裝”開始。白色代表純潔、誠實,我問馬丁·貝爾如此鐘愛白色西裝,是否因為這個緣故?馬丁·貝爾否定了這樣的猜測。“我很迷信,我去過很多危險的地方,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因為穿了白色的西裝,我大概早就沒命了。就這么簡單。那是在1991年,我被派往克羅地亞,報道當地的戰爭。當時天氣很熱,我穿了白色的西裝,突然,很多子彈飛來,但是沒有一顆射中我,我覺得白色西裝給我帶來了好運。”
之后整整20年,馬丁·貝爾一直保持著穿白色西裝的習慣,無論是在危險的戰場還是安全的后方。他并不建議其他戰地記者也穿白色西裝:“最好是穿舒服而且不顯眼的衣服。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如果是冬天,下了雪,白色西裝的顏色和周圍環境的顏色保持一致,就成了天然‘保護色’。”
他回憶,上世紀60年代,記者到戰地采訪時幾乎沒有任何防范措施。沒有裝甲車,沒有防彈衣,也不經過任何培訓。直到上世紀90年代初,這種情況才有所改變。
“看1991年我在克羅地亞報道時拍攝的照片,我根本沒有穿防彈衣,沒有任何防護措施。1992年,我們在當時的前線薩拉熱窩報道,子彈射中了我們的車,但沒有射進車內,我們這才知道,在當地找的車是可以防彈的。我找到BBC(英國廣播公司),要求他們對戰地記者進行保護。之后,裝甲車、防彈衣才開始普及,BBC還開設了如何應對惡劣環境的課程。”不過,馬丁·貝爾本人從未參加過這類培訓,他說自己曾經當過兵,實戰經驗告訴他如何在危險的環境中保護自己。
雖然已經年滿73歲,但馬丁·貝爾依然會去危險的地方,不過,這一次不是作為戰地記者,而是作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大使。
盡管這個“職位”還有其他的名人,比如貝克漢姆和郎朗,但總有一些工作是唯有馬丁·貝爾才能做得到的。“我繼續參與一些項目,報道危機的前沿狀況以及戰后的影響。我最近去過也門和蘇丹,報道了當地難民的情況。當一些‘名人大使’不適合去這些地方的時候,基金會就會派我去。”
戰地報道的黃金時代已逝
和三四十年前戰地記者的工作方式、工作環境相比,馬丁·貝爾認為,今天的戰地記者處境比以前更危險。“當我開始做戰地記者時,就是拍照片和錄像,然后把拍好的帶子空運回倫敦。那時候,戰地記者可以站在人群中做實地報道,最主要的危險是雙方交火。‘9·11’事件之后,隨著‘圣戰’的流行,很多記者——不僅僅是西方的記者——成為被綁架、勒索、劫持的目標,記者已經不能夠像以往那樣工作。如果記者去前線,那他一定是跟軍隊一起去,或者,他們根本就不去前線,站在酒店的房頂上進行報道。”
此外,記者的采訪資源也越來越有限。馬丁·貝爾繼續回憶他所經歷的戰地采訪:“報道越南戰爭時,我們可以在南越政府統治區自由穿行、采訪,美軍也為我們提供幫助,我們可以搭乘任何一架美軍直升機……”
不過,馬丁·貝爾并不認為“戰地記者”是份好差事。“能不做就不要去做。顯然,如果非要做,你必須具備幾個條件:應變能力、有耐心、好奇心、冷靜和聰明。因為你要去一些別人不想讓你們去的地方。對有些人而言,戰地記者會特別有吸引力——這些人一定是好勝心強,有點瘋狂的人。”
“你根本不需要去冒險,因為危險會沖著你來。”馬丁·貝爾始終記得1969年,報道北愛爾蘭羅馬天主教和新教徒之間的爭端時看到的情景。“到處是槍炮聲和暴力。記者經常遭受恐嚇,我得隨時提防突如其來的暴打。”
對于今天的戰地新聞報道,馬丁·貝爾并不樂觀。“我將要去曼徹斯特的帝國戰爭博物館做一場報告,報告的名字是:新聞的死去。盡管還有一些不錯的戰地報道,但是,真正優秀的戰地報道在消逝。越來越多的記者報道依附于軍方,新聞通訊社的報道質量也在下降。目前,我們對很多戰事了解很少,比如索馬里、剛果、蘇丹。為什么呢?一是這些報道成本昂貴,新聞組織要考慮預算;二是危險。再看看新聞排名吧,受歡迎的不是國際新聞,而是名人報道。所以,通訊社寧愿增加對名人八卦新聞的報道。戰地報道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
馬丁·貝爾是“具有影響的新聞”理念最強力的鼓吹者,普利策新聞獎得主邁克爾·帕克斯(MichaelParks)在十多年后對此都記憶猶新。2009年他在中國接受采訪時提及:“馬丁說,面對戰爭、大屠殺、種族滅絕和饑饉,我們必須大聲疾呼,這樣公眾才會對此采取行動。”
邁克爾·帕克斯因為揭露南非種族隔離的報道而獲得普利策獎。南非攝影師凱文·卡特在蘇丹拍攝的那幅禿鷲和饑餓小女孩的照片則獲得了普利策新聞特寫攝影獎,然而,也引發了關于新聞倫理的爭論——人們關心小女孩最后的命運,質問攝影師為什么要拍這樣的照片:他有沒有趕走禿鷲去幫助那個小女孩?
如果類似的事情發生在馬丁·貝爾的身上,他會怎么做呢?“我相信,我們在做的新聞工作就是在幫助人們。在波斯尼亞東部,我看到2萬多平民被趕出家園,我可以捎帶一些人,可我沒有這樣做。報道更重要。但是在薩拉熱窩,當我拍攝照片時,恰好碰到一場火災,有人受傷,我就停下記者的工作,開自己的車送受傷的男子去醫院。我想,記者的首要職責是講故事,報道真實,但有時,人性更重要。戰地記者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記者。”
談到戰地記者的倫理道德,另一個問題同樣令他們感到迷惑:戰地記者是否應該向海牙的國際法庭提供證據?戰地記者不應該是中立的嗎?“大多數記者拒絕這樣做,尤其是美國記者。在波黑塞族前領導人拉多萬一卡拉季奇的審判案中,我提供了證據,做了證人,我也很高興我能夠這樣做。”
為對抗腐敗而獨立競選
1997年,馬丁·貝爾離開BBC,作為獨立候選人參加在柴郡塔頓選區的議員競選,并以成功當選——這是自1951年以來英國首位成功當選的獨立議員。馬丁·貝爾將這次“轉折”視為偶然。“我從來沒有想過從政。但因為我有一定知名度,有人希望我和保守黨內一名被懷疑腐敗的官員競選。當時,他的席位很穩固,對手政黨拿他沒辦法,所以只能希望政治圈外的人和他競爭。我答應了,并且贏得了競選。不過,我也只做了4年政客而已。”
當時,馬丁·貝爾已經59歲,雖然有豐富的人生閱歷,但對他而言,這種轉變還是很突然。“幾乎所有政客都有所準備。但是對于我,從成為候選人到被選舉上,只有三周時間。所以我必須迅速適應新的工作。最初是不動聲色地觀察,然后,我知道我該做些什么了。”
以記者身份投身政治,優勢顯而易見,“你可以很快寫好材料,反應敏捷,你了解哪些記者來者不善,你知道如何發布新聞通稿,如何獲得媒體的關注。我從來都不是多么成功的政客,但是我的言行可以引起關注。”馬丁·貝爾的“特立獨行”受到了大眾的支持、也受到了其他黨派的支持。“他們并不把我當作是這個體系的威脅,他們只是覺得我有點古怪而已。他們對我也很好,經常會給我一些建議,他們有各自的黨派,而我是獨立的。”在那幾年的政治生涯中,馬丁·貝爾感到最大的壓力是,“你不可以辜負投你票的人。”關于記者和政客的相似點,馬丁·貝爾認為,“政治和新聞業吸引的是相似的人群:他們都雄心勃勃,躊躇滿志,甚至不惜損害別人的利益。黨派之間是,黨派內也是。黨派內常常會有一些暗斗。”
戰地記者、政客都已經成為過去時。最近幾年,馬丁·貝爾熱衷的是寫詩,描寫戰爭的詩。“通過簡單的詩歌,探討戰爭的意義,戰爭的價值,”他脫口而出:“開戰容易,擺脫戰爭,卻艱難得如同走出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