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水研究”靠揭露炙手可熱的金融產品背后黑幕賺錢。這個炙手可熱的金融產品,如今正好就是中國概念股。
這是卡森·布洛克(CarsonCutler Block)的午飯時間,他一直在跟一名上海政府官員聊購買動車臥鋪票的問題。讓布洛克大為頭痛的是,預訂票對他顯然是個技術活。
“剛來到火車站,票就已經賣完了,結果來了很多賣假票的人。雖然我知道結果,但我還是問,為什么會這樣?”布洛克說。
對方神秘地笑了笑,說:“他們在渾水摸魚。”
這是布洛克第一次聽到“渾水摸魚”這個說法。“我喜歡這個表達,它解釋了人們在中國怎么做生意。人們戴上很多面罩,期望以不透明的方式賺錢。這種方式就像賣假票的人,他們手頭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還會借此騙取別人的錢。”
一年以后,布洛克注冊了一家公司,用來揭露中國概念股的業績“造假”。這家公司的名字就是讓他念念不忘的“渾水研究”。
誰在攪渾水?
也許在布洛克的眼里,他只是負責把中國概念股的渾水打起來讓歐美的投資者看一看。但對眾多中國上市高科技公司來說,渾水公司才是攪渾水的人。
2010年6月28日,股市收盤后,在香港新注冊的渾水公司登出首份報告,給予在美國證交所上市的中國概念股東方紙業“強力賣出”評級,目標價低于1美元。這相當于預示渾水公司要做空這家股票。
這是“渾水研究”的首戰,結果超出布洛克的意料,他的報告導致東方紙業股價第二日大跌13%,一直到現在,東方紙業都未能從這次暴跌中恢復,市值只剩下當初的一半。
隨后“渾水研究”的報告遭到強烈質疑,但并未妨礙“渾水研究”繼續向納斯達克的中國概念股開戰。布洛克的第二個目標綠諾科技,被“渾水研究”質疑上市審計造假,最終被迫退市,審計師也跟著辭職。2011年6月,渾水研究的成就達到了頂峰,它對中國嘉漢林業的質疑,迫使美國股壇巨鱷約翰·保爾森拋售嘉漢林業的股票,成就了美國人最愛聽的“小毛頭斗贏大玩家”的傳說。
面對媒體的采訪時,布洛克一再強調自己是個“無名小輩”。如今這個無名小輩受到中美兩國投資人的共同關注,炙手可熱。達到這種地步,“渾水研究”靠的是什么?
顯然不是成功的公司模式。按照布洛克的說法,“渾水研究”只是一家普通的第三方調查機構。相比西蒙斯掌管的對沖基金“文藝復興”動用復雜數學模型進行高頻交易、索羅斯的“量子基金”利用地緣政治與國家對撼,渾水的模式沒有什么驚人之處——僅僅簡單地利用美股市場與中國公司的信息不對稱,將一些通過中國稅務工商登記、網上地圖、供貨商采購商證詞等查到的種種信息拼接在一起,就得出對應中國概念股可能造假的結論,然后做空這些股票。
那些被“渾水研究”打假的公司,此前往往由于規模較小,并無大規模的券商跟蹤,所以一旦渾水公司將負面研究報告群發給大量對沖基金及持股基金,就會造成巨大的殺傷力。
盡管如此,“渾水研究”的報告不止一次被詬病為專業不過關,甚至“不懂會計”。在最近的兩次對中國概念股的出擊中,嘉漢林業和展訊通信都對“渾水研究”的報告做出了有力的反駁。但不知道為什么,美國投資者對所謂的“渾水報告”總是投以信任票。
2010年3月,一個疑似布洛克本人發布的帖子被貼在美國雅虎的論壇中。布洛克在帖子中透露了自己對中國概念股的擔憂,在下面的回帖中,幾乎100%的美國股民表示了同樣的擔憂。其中一個回帖說:“我相信你,小子,你更懂中國。”
布洛克清楚自己的成功賣點何在,在與媒體的對話中,他不止一次地隱晦表明,自己是個“中國通”,還有個中文名字“博樂康”。
“中國通”的不快樂旅途
如果只看博樂康(布洛克)的求學之旅,他和那些到中國留學的美國高材生沒什么不同。“我出生在一個熱衷投資的家庭,總想在這個領域發展,但我對中國也一直有強烈興趣。我學過中文,最終決定去南加州大學,因為這間大學的專業與中國投資聯系緊密。畢業時,我面試了幾家美國投行的工作,其中有一個公司愿意招收我。但就在面試過程中,我決定終止面試,馬上去中國。”
當時是1998年,22歲的布洛克來到上海。他的普通話其實一點也不好,卻四處和人碰面,試圖了解當時中國的A股市場,“主要是想理解中國市場是如何運作的,希望找到一個商業模式。”
當然,他碰了壁。中國的A股市場水之深、變化之莫名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我覺得對這個市場深入分析為時尚早,就回了美國。”
他在美國的一家大型投行做起了理財工作,然而“投行太大了,不適合我。”最終,布洛克辭去工作,去幫自己的父親做一些小股票研究。
布洛克的父親一直是他的心病,似乎這兩個投資玩家之間總是意見不合。很快他就放棄了父親公司的工作,就讀芝加哥肯特法學院。“我去法學院的時候,覺得自己就是一個企業家。”布洛克如此形容自己去法學院時的心態。
2005年布洛克從法學院畢業,這一回他又受到了中國的召喚。“兩家美國的大律師事務所都要我去,一家在美國,一家要求我去上海,我最終選擇了去上海的律師事務所Jones Day。”
這次上海之行讓布洛克感受頗多。“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工作,但有些東西我沒有料到。我覺得最有價值的事,是對中國人有了更多了解。”
布洛克在觀察他的上海同事時,經常會感到吃驚。這些同事接受過很好教育,相對來說是高收入的中國城市居民。“我說的東西他們都能理解。后來我有了一個主意,建一家名字叫Love Box的私人倉儲,得到了他們的支持。這是第一個將私人倉儲服務帶到中國市場的嘗試。我的理解是,我們面對的是企業,有高標準的客戶服務,這會讓事情更簡單。”
這家私人倉儲公司的地址,就是現在渾水公司在香港登記時留下的法人地址:上海洛川中路1158號。然而現在留在那里的只是一家運營不善的臨時倉儲供應商,根本不是布洛克想象中的那種高端定制倉儲。
這一回,布洛克開始明白,自己在中國缺少的最大東西:“信用”。他在回憶這段創業歷史時說:“對私人倉儲這種業務來說,信任是關鍵。你信任我,愿意把東西放在我這里嗎?顯然中國人不信任我。對我來說,這才是讓我學習了解中國商業最好的教育。”
“我犯了許多外國投資者在中國犯的同樣錯誤,我們總是跟高端的商務人才打交道。但中國非常多元化,有各種各樣的人。我費了一番苦功夫才知道,人們在中國做生意的方式很不相同。比起尖端的理念,人們更關心的是:誰介紹你來的,我憑什么相信你?”布洛克說。
2009年底,布洛克仍糾纏在Love Box的業務中焦頭爛額。這時,他收到了一個重要的委托,這個任務來自他的父親,并從此改變了他在中國創業的道路。
“空頭”的崛起
2010年1月,布洛克的老投資家父親比爾·布洛克(Bill Block)對一些中國在美國上市的公司產生了強烈興趣,其中一個就是東方紙業。
“他說他需要人去做東方紙業和其他公司的盡職調查。說實話,我當時挺猶豫,并沒有強烈興趣。當他告訴我他對這個公司了解了哪些內容,聽起來可能會有什么問題,我當時并沒有想過任何做空的想法。我只是隱約覺察到,這家公司有些問題。”
久在中國的布洛克意識到了,父親“不信任”這家公司。然而當時,東方紙業在美國的市值超過1.5億美元,卻只有一兩家公司的分析師研究這家公司。漂亮的報表告訴老布洛克,有必要“信任”這家公司——比爾·布洛克猶豫著是否要“做多”這家公司。
實際上,老比爾·布洛克也是美國股市中有名的“爛股推薦者”,根據《華爾街日報》的報道,他曾將一些公司的評級列為“強力推薦買入”,這些公司則給他錢。
卡森·布洛克卻覺得有必要前往這家公司進行調查,他約上了自己南加州大學的同學、工廠流程專家西恩·里根(Sean Regan)——后來他成了“渾水研究”的合伙人。
“當我去看這個公司時,我震驚了,我不能相信。這完全是一個欺詐!”布洛克如此說。根據布洛克的報告,東方紙業是一個在美國“借殼上市”的反向收購公司,公布的業績與實際的業績有很大的差距。
整件事情在他的另一名南加州大學校友、投資人里克·皮爾森(Rick Pearson)口中卻是另一幅面貌。當時皮爾森正在東方紙業進行一組宣傳拍攝,巧遇了來這里做調查的布洛克和里根。
“因為是校友的緣故,我們寒暄了一番。他們告訴我,到訪東方紙業是為了編寫一份‘收費’的研究報告,可以向市場推介該公司股票為強烈買入。”皮爾森在后來提交的一份書面報告中稱這兩位校友為“騙子”,并指稱“渾水研究”根本沒有為上市公司評級的資格。
皮爾森稱,自己在每次公司探訪之前,都會專程到北京的專業語言學校,花幾天時間以溫習跟該行業有關的專有名詞及術語,而布洛克什么也沒詢問,表現漠不關心。“我個人認為他們進行的公司探訪并不是為了獲得任何公司資料,而僅僅為了表示他們已進行了實地考察,增強他們所做的調查報告的說服力而已。”皮爾森聲稱。
皮爾森的聲明被中國概念股投資人當作譴責布洛克的利器,然而,不可諱言,皮爾森本人正是投資東方紙業的“多頭”之一。
在這場較量中,中國概念股不幸成為美國的“多頭”和“空頭”相爭的戰場。后面的故事告訴我們,“中國通”布洛克贏了,來北京還需要到語言學校進修的皮爾森輸了——美國投資人選擇了相信“中國通”,因為這個國家背后實在有太多神奇的、無法獲知的故事。
生意未來在中國
“我并不覺得中國的市場有多黑暗。”布洛克告訴媒體,“當時我離開投資行業已經有數年,我從來沒有進入過中美投資圈,但突然間,我就卷入了這個圈子。其他人對我說,東方紙業只是冰山一角,還有更多欺詐。你必須理解機制,把中國公司帶到美國去的機制。對這些銀行、律師及其事務所來說,他們可以賺大筆的錢。”
布洛克說,他花了幾個月時間去理解這個環境,然后才知道“美方這邊有多么腐敗”——他們通過賣一些炙手可熱的金融產品來掙錢。這個炙手可熱的金融產品,如今正好就是中國。
“欺詐不只是中國公司的問題。只是對于欺詐的推廣者來說,中國是完美的目標”,布洛克說,中國是非常熱門的投資,“看看全球投資環境,中國很受關注。又因為中國遙遠,語言不同,文化不同,法律系統不同,那些騙子在這里尋找可供欺詐的公司,打扮一下,就把它們帶到美國來。對美國國內的監管來說,追查的代價太高。”
對于被“渾水研究”擊倒的中國公司,則是另一個問題。“我認為許多大陸商人也不愿意透明,因為他們覺得這樣能賺錢,而透明的話就不能賺錢。我了解這個狀況,所以我想,取‘渾水’這個名字是為了說明,我有技能,分析中國公司的技能,其他很少人有。與許多美國人相比,我能更好地識破這些不透明——正是因為不透明才制造了很多問題。”
“渾水研究”正在督促中國公司改正這種不透明的狀況,但另一方面,它也在借著這種“不透明”而大發其財。
“各個公司調查方式不同,但基本工作差不多。我們不想耐著性子聽完針對投資者和分析師的演講。我們不想問CFO這些容易的問題。我們想看看他們的業務,我們不想看他們展示給投資者的那張臉。”布洛克透露,“渾水研究”不僅在盯著反向收購公司,下一步已經瞄準在美國公開IPO的中國大公司。
問題是,在布洛克口口聲聲的為中美投資界“打假”的口號中,如果中國的渾水全部被揭開,那“渾水研究”的生意依靠什么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