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聽雪

　　域提起一支箭，搭在弦上，向遠處的獵物瞄準。
　　那是一只鹿，肌肉結實，毛色鮮亮，站在茫茫雪地里，眺望著某處，像一幅生動的畫。域開始將箭向后拉，這時鹿忽然驚覺地一轉身，敏捷地奔跑著，拐了幾個彎，從視線里消失了。箭嗖的一聲深深地釘進一株樹干里。
　　鹿是美麗且富有靈性的動物，或許剛才它感覺到了死亡，域嘆息一聲，縱馬追去。大朵的雪花還在下，天地間一片瑩白，不知過了多久，馬腿被一截樹枝劃傷，域只好停下來，可是牽著馬走了幾圈之后，他發現自己迷路了。域四處查看了一下，‘可是仍然找不到任何出路，這對于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來說，是極少遇到的情況。
　　許久，域聽到說話的聲音，循聲找到兩個并肩坐在一起的人，男子的右手握著女子的左手，都著一身雪白的衣服，相貌清逸，但是白得過分。域向他們問道，這是什么地方?
　　陌生人的到來讓他們一臉的好奇，不過男子馬上回答，這是雪原。
　　看著天地間連綿不絕的雪景，想到許久找不到出口，域突然明白過來，他誤入了傳說中的雪原。那是他很小的時候聽祖輩人講到過的地方，那里地表寒冷，終年積雪不化。
　　域沒有想到在這里還能夠遇見人，于是說明了自己的情況，他迷路了，希望他們能夠給他指一條雪原的出口。男子和女子都表示歉意，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走出過這片雪原。域看了看四周說，那么你們可以先找個地方讓我歇歇嗎?天快要黑了，并且我的馬受傷了。
　　什么是受傷?女子看著域問道。
　　域驚愕良久，確定他沒有聽錯，才用手指了指馬腿上被血塊凝結的傷口。接下來的一個發現更讓域震撼不已，域無意間碰了一下男子的手，感覺冰冷無比，仔細一看，手同他們的臉色一樣潔白，像雪一樣。
　　他們領著域進了一個山洞，里面仍是一片冰雪景象，毫無煙火氣息。域終于忍不住了，說你們真的是生活在這里嗎?
　　是的，我們一百多年一直在這里度過。女子說。
　　一百多年?域滿腹狐疑地看著他們。
　　我們是雪人。男子說。
　　經過斷斷續續解釋，域終于知道了他們的身份，原來他們是雪神創造出來的兩個雪人，并且還獲得了一些雪神賜予的法術，所以才可以像人一樣說話，行動。不過他們遵守著雪神的叮囑，從來沒有走出過這雪原一步。
　　在我們的生活中只有一個季節，我們唯一的樂趣就是聽雪。女子說。
　　聽雪?域幾乎從來沒有注意下雪是有聲音的，不過在這空曠無人的雪原，似乎不足為怪。域開始對這兩個被雪神隨意捏造出來的生命充滿了同情，不過他仍然尊重他們，并且還表現出了他作為人的善良，他同他們講了雪原以外的世界。
　　那里，天空幾乎總是藍色的，而大地卻會隨著季節變換顏色，除了人以外，還生存著鳥獸蟲魚等各種各樣的生命，并且都有屬于各自的生活方式和活動規律，有呈現不同景色的四季，隨著時光的流逝，世間的一切在逐漸改變模樣。
　　但是也有頻繁發生的死亡。域補充說。
　　什么是死亡?女子問。
　　生命終止，再不存在于這個世界。可是這樣才會促成一代代生命的生息繁衍，構成自然的和諧。再說說人吧，人是世界上生命中的主體，人世里有真善美，也有假惡丑。并且人有生老病死，一切變幻無常。不同地域的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背景，不同的職業，不同的人生。再說說我那片地方吧，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都能夠看到燦爛的朝霞和落日，樹林繁茂，鳥獸眾多，我們以打獵為生。我們不分晴天和下雨都會出門，一般都是三五成群地圍獵，再將打到的獵物平均分配，皮毛可以用來做袍子或是帽子，肉可以吃，也可以拿到集市上去換別的所需物品。也有一些人是靠捕魚為生，因為距離我們不遠處有一些湖泊和河流，他們會砍來樹木做成船只，帶著漁網和食物開始一天的勞動，他們捕到的獵物主要是魚和貝類，遇到不好的天氣是不會出門的，就在家里修補漁網。
　　為了找到世人生活的證據，域搜遍了全身終于找出兩塊糖來。他分別遞給了男子和女子，并教他們如何剝開，再放進口中。域接著講。燕子會在春天的時候從南方飛過來壘巢，夏季水面會開出一片片粉白粉白的荷花，小孩子經常去河里洗澡或是采摘蓮蓬。秋季是樹林顏色變換得最燦爛的時候，現在正是冬季，在下著大雪，景色和這里一樣。
　　天已經完全黑了，域的講解還在繼續，他們有怎樣的生活，怎樣的娛樂，甚至怎樣的辛酸，每一方面都講得細致入微。
　　糖的味道激發了他們的無限想象，于是就把這想象帶入夢中，這是他們有史以來睡得最長的夜晚，因為整晚都在夢到各種各樣的東西。
　　天亮時，域要走了，他們一起幫助他找到了雪原的出口。
　　女子說，域是最有耐心的一個人，以前來這里的人從不肯和我們說起這些。原來在這雪原之外還有那樣美好的生活，我想去看看。
　　可是雪神告誡過我們不要離開雪原。男子說。
　　女子失望地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把糖紙放在掌上撫平，貼在胸前心臟的位置，因為域說過世人通常會把手放在心上表達愛和信仰。不久，糖紙竟然牢牢地粘在了身上。
　　幾天以后，女子再也不顧男子的阻攔，堅決要走出雪原去看看。男子說，既然如此，那么我把法術給你吧，雪神說我們只能生活在雪原，大約是因為法術夠強大，如果你擁有我們兩個人的法術，也許可以像世人一樣地生活。
　　女子起先是不同意的，但拗不過男子同樣堅決的態度，只好答應。他握起她的手，法術通過掌心源源不斷地運輸過來。
　　失去法術的男子仍然站在原地，保持著握手的姿勢，雪忽然下得兇猛起來，大團的雪鋪天蓋地落在他身上，不斷地凝結，很快他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雪團。女子拍打著他，呼叫著他，但是沒有任何回應。她一下子明白了死亡的含義。
　　她沿著域所走的那個出口一直走下去，穿過很多樹林，太陽透過樹葉灑下星星點點的金色來，落在她身上，她有種異樣的感覺，不過她一直走著，并且盡量回避著那一束束金燦燦的光線。
　　然而等到終于走出樹林之后，陽光就完全照在了她的身上，這讓她很難受，但她是不知道要用東西來遮擋自己的，她開始感覺身上有些潮濕。前面有兩個小孩子在殘雪中追逐嬉戲，看到她時嚇得立刻跑開了，她想趕過去，卻驚嚇了一只公雞，它拍著翅膀竄到一個草垛上，立在那里甩甩鮮紅的雞冠，鳴叫幾聲。清晨的炊煙早已散去，雪后初晴的天氣，人們自然無法出去活動，所以路上行人很少。她走了很遠，來到集市，太陽已經高高升起，她身上不斷有水淌下來，人們都被厚厚的棉衣裹得嚴嚴實實的，交易也顯得短促匆忙，她的到來引起了人們的好奇。不過她仍然走著，有那么多以前不曾見過的東西，特別是那些走路歪歪斜斜的小孩子，他們手上總拿著大把五彩繽紛的零食和玩具。但是不久之后她馬上決定離開這個地方，倒不是因為旁人唧唧喳喳的議論和奇怪的眼神，而是她感覺走在人群中有一股熱流，這加速了她身體的融化。她沒有方向地走著，等到太陽當頂時終于遠離了鬧市，這是一處湖泊，殘雪已經完全消融，冰凍也已化開，有幾條漁船在藍瑩瑩的水面漂蕩。她在一家屋角的陰影下坐下來，這能夠讓她不被正午的太陽炙曬，稍稍舒服一點。她坐了很久，其間被幾個路人遇到，他們表情各異，但有一個卻溫和地問她，你需要什么幫助嗎?
　　她又站起來繼續走，太陽偏西了，溫度沒有先前那么濃烈，不過她很虛弱，所以走得比較慢。一只狗尾隨了她許久，它看起來非常饑餓，但是她并沒有什么可以丟給它的東西，于是它停下來，蹲在一條河邊低下頭去舔水。失去這個唯一的同行者，她仍舊一個人沒有目的地走著，太陽的熱度減淡，但是對她來說已起不到任何作用。在一小片果園邊她站住了，倚在其中一株樹下，她已經非常單薄了，身上還在不斷淌下雪水來。她意識到自己不久就會死亡。她心里還有一些惆悵，這一天的生命有一半是她雪原的同伴給予的，如果不是他給予的力量，她必然不會堅持這么久，可是他自己并沒有來看看這個世界。
　　她抬起頭最后看了看那輪將要落山的太陽，許久，似乎要把它裝進記憶里。然后把手放在心的位置，那里還粘著一張糖紙。
　　天亮的時候，兩個人從那里經過，清晨的陽光溫和得恍若隔世，其中一個人指著不遠處一小片閃光的物體說，看那是什么?
　　一起走近了，才呵呵地笑起來，原來只是一張糖紙而已。
　　編輯　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