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仙草冰陪伴的夏天

　　這個夏天，張萌學到了一個詞——“杯具”，而且她覺得和這個詞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其實之前的張萌，不覺得自己是個“杯具”。相反，她是意氣風發的學生會主席，兼任所在班級的班長，會拉小提琴，身后有一眾女生羨慕的眼光。
　　“杯具”始于上個月，學生會換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個子男生奪走了學生會主席的寶座，這讓志在必得的張萌很是沒面子。張萌憋著一股勁，希望在文藝匯演中一鳴驚人。輪到她上場了，粉色晚禮服，小提琴矜持地放置肩頭，漸入佳境，忽然音響失控，噪音響徹會場。在觀眾的躁動中，張萌匆匆完成了表演，還沒走下臺，她的臉已漲紅如秋天的熟柿。她把這次失敗的表演歸咎于那個小個子學生會主席，嗯，一定是他。文藝匯演本來就是學生會負責安排的，為什么之前別人表演的時候音響好好的，輪到自己了，就出幺蛾子?肯定是學生會主席之爭讓那個小個子男生對自己心懷不滿。想到這里，委屈間雜著憤怒從心中升起。
　　就是這樣的，十六歲美少女張萌一夜之間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杯具”，還是徹頭徹尾的大“杯具”。
　　這個惱人的發現，直接導致的后果就是張萌的暑假計劃全部打亂。學生會組織學生干部去北戴河看海，張萌推說家里有事沒去。她可不想看著小個子的臉，然后擠出一點點微笑。那就在家宅著吧，追追最新的美劇，順便看幾眼英語單詞，老爸老媽打算高中一畢業就把張萌送到美國去，所以英語還是要學點的。
　　到晚上六七點，暑氣消散，張萌出去逛逛，不覺中走上了平時不常走的那條路。一條小巷子，窄窄的，很多攤位，胡亂地擺在巷子兩邊。不外乎是賣點碎花裙子、女孩喜歡的發卡，還有賣烤魷魚的、臭豆腐的。總之，那是一條平常、不起眼、有點骯臟的小巷。
　　張萌皺皺眉，這個世界于她幾乎是陌生的。她的生活中，有英語、音樂、學生干部、贊美和鮮花，卻沒有這一連串的撲面而來的市井氣息。她抬了腳，扭頭要走，卻在轉身的剎那，停住了。她看到了一個女孩子，守在一個攤位前，低著頭，女孩子的臉被初亮的路燈照映，那張熟悉又有點陌生的臉。熟悉是因為，張萌已經認出了，這女孩子是同班同學小亦，陌生則是她基本想不起和小亦有過什么交往。
　　就在踟躕的片刻，女孩子抬起了頭，張萌下意識去躲，她怕和小亦相視，因為她實在不知道說什么好，卻已經被小亦看到。小亦有些許吃驚，繼而臉上綻放大大的微笑——“張萌，你怎么來這里了啊?”
　　張萌一邊應著，一邊調整自己臉上的表情，好讓自己po1ICCKeEd6x3oQ6atUuhg==看上去更自然一點。她想說點話，比如，你為什么在這里啊之類的。話還沒出口，已經覺察出那是一句廢話。倒是小亦很自然地拉著她的手：“我在這出攤，喏，你嘗嘗。”小亦熟練地從一個大桶里盛出一勺東西，放在一個塑料碗里，加上若干調料，端在張萌面前。張萌是不在小攤上吃東西的，大約是怕不干凈的緣故吧。但面對小亦笑盈盈的臉，她也不好拒絕。小亦或許看出了她的心思：“你放心吧，這些都是我家做的，絕對衛生。”
　　是一碗黑色的像果凍一樣的東西，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安靜地放在碗中，上面灑著白糖。張萌嘗了一口，甜甜的，微酸，帶著涼意。“好吃嗎?”小亦眨眨眼睛問。“絕對好吃。”張萌說的是實話，“這是什么啊?”“仙草冰!”小亦怕她聽不懂，一邊用手指在空中比劃那三個字的寫法。在小亦的談話中，張萌知道了仙草是一種草本植物，煮成仙草水，凝結成塊，再細細切割，加入糖，就是現在她吃到的仙草冰了。
　　吃完后，張萌要給錢，小亦推卻，她只是淡淡地笑：“一碗仙草冰，值不了什么錢。”兩人爭執的時候，張萌看到了小亦攤上放了一本書，一本有些陳舊的英語輔導書。很顯然，沒有顧客的時候，小亦就會看上兩眼書吧。
　　張萌不知為何，想起了自己那本打開了很長時間，卻幾乎沒有看的GRE詞匯，想起了自己寬大的書房，想起了自己書桌上最新款的戴爾電腦。她問：“你每天都來嗎?”小亦點點頭。張萌還想再問點什么，卻覺得開不了口，最后她說：“那明天我來陪你吧。”
　　第二天，張萌真的過來了。她幫著小亦把攤子擺出來，她和小亦兩個人抬著裝滿仙草冰的大桶，還覺得胳膊酸疼，她想之前的小亦，是怎樣一個人與這個大桶搏斗的。然后她看著夜色一點點升起，前來光顧的客人并不是很多。她有些為小亦的生意擔心，但小亦并不在乎，有人來就微笑相應，沒人來就安靜等待。
　　在和小亦的相處中，張萌漸漸知道了她的生活，那是一種和自己全然不同的生活。很小的時候，小亦父母離婚，父親狠心帶走了全部的財產，留下一座老房子給小亦母女。小亦媽媽身體不太好，靠著做零工維持生活，小亦暑假出來擺攤就是為了讓媽媽休息一下。
　　借著小亦的零星話語，張蔭開始重新拼湊記憶中有關小亦的片段。這個女孩子經常很早來學校打掃衛生，低調淡然的個性，穩定的成績和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以前怎么沒有注意到這個女孩子呢，不過是她太沉靜、太低調，安于自己的生活。就好像這仙草冰一樣，不被人注意，帶著絲絲涼意，去浮躁。在張萌追求學生干部、成績排名、優雅的演出的時候，小亦追求的，不過是平順的生活。
　　暑假結束的時候，張萌跟著小亦去了她的家。老舊的平房，院子里栽著一些不知名的花木。小亦和媽媽煮了白米粥，端放在小茶幾上，那是張萌喝過的最好的粥。小亦媽媽說：“謝謝你啊，幫著小亦。”張萌只是微笑，她發現自己變得比以前沉和了，她把想說的話放在心間：真正要感謝的是小亦，因了她，發現自己生活的幸運和富足；因了她，發現自己之前叫囂“杯具”是多么蒼白和矯情。
　　吃完飯，從小亦家出來，街上的路燈亮了，橘黃色，如帶著溫情的眼睛，默默注視著張萌。她知道兩人行走在不同的生活軌跡中，在學校不過是匆匆照面，各自前行。但她不會忘記，這個有仙草冰的夏天，給她帶來的清涼和平靜，讓她有些懂得，生活的廣闊和多樣性，讓她在為自己的生活斤斤計較、錦上添花時，能抽出時間想想另外一種生活，那種生活里，沒有矯情、抱怨、算計，有的是微笑生活，默默努力，相信明天會更好。
　　想到這里，她對路燈下自己的影子微笑了，雖然這個夏天已經過去，但她明白，現在懂得，為時不晚。
　　編輯　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