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坐在我后面的座位上,也是藝考生,也要坐大巴到臨汾參加省聯考。
他戴著眼鏡,臉白白凈凈的,話不多,一看就是那種很乖的男生。
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長方體大箱子,每每車一晃,那箱子就狠狠磕一下我的座位,發出很悶的聲響。
他連連說對不起、對不起,臉一下子紅到耳根。他聲音很低,自言自語似的。
我問他那箱子里是什么呀,他靦腆地笑笑,抿了半天嘴,吐出倆字:古箏。
后來我才知道,他是學播音主持的,古箏是他的才藝展示。他怕那寶貝樂器放在行李室碰壞了,就堅持一路親自抱到了臨汾。
三個多小時過去,他的腿壓麻了,下車時趔趄了一下,把古箏箱磕在地上,“嗡”的一聲。
我忙去扶他,他卻把重心完全放在那古箏上,還是摔倒了。
他跪在地上,扶扶眼鏡,抬起頭瞟了我一眼。我說,“你沒事兒吧?”“他說,“沒事兒,就是把古箏摔疼了。”他的聲音依然像是自言自語。
我想拽他起來,半天沒拽動,就問他,“你為什么學播音,不考器樂呢?”他低著頭說,“我才學了兩年,彈得不好,考不上。就只是喜歡古箏,從小喜歡。”
我安慰他說沒關系,上大學也可以學的。
他扭捏了一會兒,說,“我要是播音考好了就有學上,考不好就上不了大學了,我文化課差。”
我說,“你從小就喜歡古箏,為什么不早點學呢?”
他回答,“爸媽不讓學,讓學文化課,我不喜歡。是后來文化課沒希望了,才學的。我啥也不會,播音會說話就行,我就想著考。”
我沒再說什么,又試著拽他起來,還是沒拽動。
后面的人過來,嫌他擋道,紛紛罵他“神經病!”
他也不理睬,就那么跪著,直到我把他的古箏箱子搬起來,他才“噌”的一下站起來了。
2
她住在我對面的房里,應該是個刻苦的學生。
每天早晨五點就聽到她在練聲,考完一天的試,晚上她還唱歌,一直到十一二點。
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她反反復復只唱著一支歌,《我是一只小小鳥》。
每當她唱完“世界如此地小/我們注定無處可逃/當我嘗盡人情冷暖/當你決定為了你的理想燃燒/生活的壓力與生命的尊嚴哪一個重要”這一段,都要停頓好久,再唱下一段時聲音明顯帶著哭腔。
我一直沒有機會見到這個女孩子,但一直聽她的這支歌,每次聽都覺得很難受,卻很感動。那種感覺在心里,就像是春天尖尖的新芽頂開濕潤的泥土,雖有些土腥氣,但那種輕柔的觸動、新芽的芬芳,卻讓人沉醉。
有一天晚上,我聽到對面隱隱傳來一個女人的叫嚷聲,“跟你說了八百遍了,這種歌,怎么能拿到考場上唱呢?也不用你的豬腦子想一想……”
然后,我聽到那女孩的爭辯,“可這就是我的生活!我唱我自己的歌,有什么不對!”
“你以為你是歌星啦?想唱啥就唱啥?”
“不是歌星就不讓唱歌?我就要唱,我不唱給評委聽,我唱給自己聽還不行?”
緊接著,我聽到耳光聲、啜泣聲。
我不知道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么,只知道從第二天開始,她再也不唱《我是一只小小鳥》,而開始學唱《映山紅》了。
3
她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女孩子,馬尾辮扎得很高,走起路來,辮子一甩一甩的。
我和她上了同一輛公交車。她瞥了我一眼,下巴徽微抬起,有些輕蔑的口氣,“哦?也是藝考生?”
我點點頭,望著她上過妝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厚重地上下撲騰著。
她抿著嘴笑了,沒有說話,粉紅色的唇彩在陽光里閃閃發亮。
我說,“看起來,你好像很自信啊。”
她沒有轉過頭來,只是又笑了一下,說,“那是當然!”下巴抬得更高了。
我突然很好奇,這個女孩子為什么這樣高傲呢?但我沒有再問。
過了好半天,她突然反問了我一句,“為什么不自信呢?我在這一幫子藝術生里,絕對是最優秀的!”
“哦?”我望著她。
她晃了晃腦袋,“學藝術的,沒一個學習好的。可是,我告訴你,我可是太原市的三好學生呢!”她把“太原市”和“三好學生”這幾個字眼咬得特別重。
她從粉紅色的小皮包里掏出一本書,里面夾著一張三好學生證書的復印件。
她又晃了晃腦袋,“這個證書,是要給評委看的,他們看到這個,還能不說我是人才?”
我說,“還是現場的表現更重要吧。”
她不屑地說,“什么呀!你說,藝術這玩意兒,哪有個準兒?老師看一個人看什么,還不是這些硬貨?我就不信他們誰不想要三好學生!”她用長長的指甲劃過那張證書,“這可是白紙黑字寫著我的優秀啊,誰能不重視我?”
我又看了看那張證書,看了看她揚起的下巴,沒再說什么。
我不知道,那張證書,究竟能不能成為她進入藝術殿堂的鑰匙。
4
在候考室的時候,她坐在我旁邊。
她似乎很緊張,一直用下牙咬著上嘴唇,緊緊抓著一個厚厚的本子讀。手在微微顫抖。
我勸她不要緊張,她感激地望了我一眼,大眼睛霧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水汽。
她說,“你考我一個即興評述的題目,好不好?”接著就把手中的本子遞過來。
我看了看那個本子,上面用藍鋼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你如何看待李剛門?”“你認為人為什么要懷感恩之心?”“你學影視編導有什么優勢?”“你的座右銘是什么?”……
每一道題目后面都跟著一個中規中矩的答案。
她說,“你就從這上面挑著問吧,我看看我有沒有背熟。”
我隨便考了她一個。她背得一字不差,滾瓜爛熟。
我感嘆著,“天哪,你這么用功啊!”
她羞澀地笑了笑,“我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學藝術的料子,我就是想考大學。你說,萬一聯考過不了,可怎么辦呢……”
我說,“不會的、不會的,說不定能碰到你熟悉的題目呢!你這么勤奮都過不了,大概就沒人能過了。”
考試的時候,她在我的前面。她抽了題,突然一下子拉住我的手,緊緊地攥著我的指頭,她望著我,眼眶紅紅的。旁邊的監考老師狠狠地盯著我倆。我們都沒有說話。
輪到她考試,她顫抖地走上前去。我看著她的背影,單單薄薄,像一片秋天的葉子。她站在評委老師面前,大約四十秒鐘,沒說出一句話,只是一個勁兒顫抖。
老師一直說,“沒關系,別緊張。”她卻依然不說話。
老師無奈地搖搖頭,對著我喊了一句,“下一位!”
我走上前去。她轉身離開。
擦肩而過,我看到了她滿臉的淚水。
編輯 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