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嗓子不舒服,總是在半夜里咳醒過來。挺了又挺,終不愿意去醫院,原因無它,只是怕來蘇水的味道。
小時體弱多病,一次次被父母帶到醫院打針吃藥,漸漸變得害怕來蘇水的味道。上班,有同事做打掃,習慣噴點來蘇水消消毒。我提出強烈抗議,同事終于改掉“惡習”。
咳了半月,終于挺不過去,去了醫院。坐在半明半暗的醫院走廊里等著醫生叫到我的名字,心里亦是晦暗的陰天。
有個穿病號服的少年從我面前飄過去,真瘦啊!他身上有一股來蘇水的味道。是個老病號了吧?我暗自揣度著。他才多大,十六?十七?少年轉過身來,盯著我。
“我認得你,你去我們學校講過課!你是風為裳老師!”少年的臉在午后的陽光下,毛桃一樣好看。眼睛大且清澈,唇紅得不真實。如果在街角遇到,他應該是踩著滑板或者是騎著單車吧,可是,現在,他穿著寬大的病號服,這樣神采奕奕站在我面前,讓人覺得很像一幅后現代不協調的畫。
我笑了。我說我是。
少年坐下來。他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夏至!”
名字很好聽,也很好記。“怎么了?”我問。
“唉,身體不給力唄,鬧點小毛病,不過呢,也正好偷偷懶在醫院里住住,我們班王永他們羨慕嫉妒恨呢!他們說一聞我身上的來蘇水味,就想掐死我,他們說這是安逸的味道!”
我被他逗笑了。“或者是他們不喜歡來蘇水的味道呢!這味道聞多了,讓人覺得不舒服,沒病都醺出病來了!”
“沒有啊,我現在覺得世界上最好的味道就是來蘇水的味道了。消毒啊,它們一到,殺死,殺死,那些病毒啊,病菌啊,還不抱頭鼠竄都找不到門啊!”
夏至很愛聊天,他跟我說起新上映的這部《哈利·波特》,他說:“太吊人胃口了,明明一氣可以講完的故事,非得讓人牽腸掛肚的,沒勁!”
“將來你寫一個不就得啦,省得還得等翻譯!”我逗夏至。
夏至很認真地看著我:“你不知道我作文寫得有多爛。老師要我們寫一篇‘我最喜歡的人’,我能從我媽寫到奧巴馬,再從奧巴馬寫到功夫熊貓。你猜老師的評語是啥?”
“是啥?”
“老師寫,你這是‘最喜歡的一個人’嗎?你這是喜歡全世界啊!”
我哈哈大笑。
有護士出來叫:“夏至,你又窮侃個沒完,進來,打針了!”
我看著護士手里的藥瓶,心里一驚!那是化療專用的,我的心被鈍鈍地錘了一下。這個笑得如此明亮的少年要面對的是什么樣的病魔啊!我不敢問。
我覺得我的頭要被來蘇水的味道弄暈了。
夏至站起來,“將來我打算生產一種叫來蘇水的香水。那樣世界會變得干凈極了!”
我的笑有些勉強。咳嗽了幾聲,我說:“這段我恐怕總得跑醫院,告訴我你在哪個病房,或者我會來看你!還有,喜歡看什么樣的書,我找給你!”
夏至往上跳了一下,說:“太帥了!”
那之后,我每天下午會去醫院拿熬好的中藥。前兩次都有意回避著不去想夏至。盡管我的包里裝著我找給夏至的書。我是個脆弱的人,不敢面對太多的悲傷。就像我寧愿有病挺著,也不愿意去醫院聞一回來蘇水的味道。
還剩最后兩服藥就結束的時候,我在醫院見到了夏至。他高興地說:“老師,還真等到你了呀!”
我的臉騰地紅了,作為掩飾,我急忙掏包里的書,說:“別太累了,悶時就看幾頁!”
夏至急急地翻那些書:“發財了啊!”
他想起什么似的,趕緊掏出手機:“我跟王永他們說我見著你了,他們都說我吹牛,我得拍個照片給他們看看!”
我笑:“我又不是什么明星,還整這個,多不好意思啊!”
夏至說:“笑,笑笑嘛!”
我就真的跟傻瓜一樣笑了。
護士又叫夏至了,夏至抱著書像小鹿一樣從我面前消失。
那之后的好多天,我的鼻子里都只是來蘇水的味道。
有天早上開了手機。一條彩信擠了進來。是醫院的小花園里我跟夏至。夏至寫了一句話:照片沒有來蘇水的味道!
我的眼淚洶涌而出。我對疾病的恐懼,對來蘇水味道的厭惡被一個少年的無畏與樂觀打跑。生命有無力量,實在是跟年齡無關。在這一點上,我很想叫夏至一聲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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