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的哈薩克族小伙葉爾克的家住在新疆喀納斯大草原上。
那是一座白色的氈房。氈房周圍圍著一圈松木柵欄,柵欄邊的白樺樹長得都頂著天空啦。進入柵欄中間的木門,有條曲折的碎石鋪成的小徑,道路兩旁是毛茸茸、綠茵茵的草地。幾頭黑白相間的小牛在草地上愜意地走來走去,看到不熟悉的來訪者,它們總會歪著腦袋看著。好像在問:“干什么的?”
這樣的環境,總會讓人保持愉悅的心情。可不知為什么,我們的葉爾克卻顯得心事重重。你瞧,現在他手里拿著一把冬不拉坐在一截干枯的木樁上隨意撥拉,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在草地上清掃地毯的阿娜(媽媽)。他看著阿娜用馬鬃刷子從地毯的一邊往另一邊刷,小飛蟲一般的灰塵在眼前的光線里游走。接著,阿娜提起牛皮桶反復沖洗,地毯上的花朵被洗得鮮亮起來。阿娜終于閑下來啦,葉爾克走到她身邊。這次必須告訴她那些事,他想。這些事藏在他心里有段時間了,自從那次阿開(爸爸)帶他到深山里狩獵,再次與“她”相遇后,葉爾克常常會懷念那段往事。因此,他需要傾訴,而最好的傾訴對象只有最了解自己的阿娜。現在,他覺得自己必須一吐為快,必須!不管結果如何。
“阿娜……”他抬起頭,看著阿娜,“我想告訴您一些……一些……我的事。”“你的事?”阿娜靠在柵欄邊,撩起圍裙擦臉上的汗水,“你?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嗎?”她微笑著看葉爾克。
“阿娜,我只是想說……您不會生氣吧?”葉爾克猶豫了一下。“你做了什么錯事嗎?”阿娜注視著他,“這沒什么,不告訴我也可以。只要你已經認識到錯誤就很好。”阿娜溫柔地輕拍他的肩膀。
“不是……您想錯了,我要說的是我以前的事。”他說。“以前?”阿娜不解地問:“‘你以前’是什么時候?”“阿娜,我想說我來到這個家以前是一棵樹,”他表情嚴肅地說,“是阿爾泰山里的一棵白樺樹。”
“什么?”阿娜愣住了,面無表情。她的表情和大腦里的神經一樣還沒來得及反應,也許她會因不可思議或者對他的胡言亂語氣憤起來。總之她呆愣在那里,沉默和緊張充斥周圍的空氣。可是,阿娜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卻漸漸軟化轉變成關愛。“噢,我的寶貝,”她伸開雙臂摟住他,“或許最近我忙于做轉場(從春牧場轉到夏牧場)的準備,對你的關心不夠。”
“不,您能聽我說嗎?”葉爾克抬起頭認真地看著阿娜,拽著她胳膊晃了晃,“我以前在阿爾泰山的一片樺樹林里,那里有一片片的綠草地,有清涼的河水,有藍色的天空,四周的空氣干凈極了,噢!那是一段多么快樂的時光啊!”他沉靜在回憶中,表情有些陶醉。
“白樺樹?快樂時光?”阿娜張大嘴,瞪著眼睛,看他:“哎呀……難以想象。”她拍拍自己的額頭。“沒有經歷過,您無論如何理解不了我們的心情。”葉爾克繼續傾訴,“尤其是春天,空氣中漂浮著綠色的味道,我們站立在綠草、山花還有飛鳥間相互對視。雖然我們之間不能夠觸摸,但是我從未感到孤獨。”他看著阿娜,忽閃著長長向上彎曲睫毛的大眼睛繼續說:“因為,我們可以用眼睛交流和對話。”陽光照射下,葉爾克灰藍色的眼睛變成深邃的鈷藍色,仿佛具有層層疊疊的夢幻色彩,深處最濃,越接近晶體表面越淡。這雙眼睛,讓盯著他的阿娜打了一個寒戰。那眼睛深處有一個小小的自己——棉布頭巾遮住的半個額頭,驚恐的眼睛,張大著的嘴,緊繃著的下巴頦。
“噢,孩子,昨天夜里你沒有休息好嗎?”阿娜說著把頭巾往后推了推,露出額頭輕輕碰了碰他的前額,確定他不是發燒。
“不,不,沒有,”葉爾克后退一步,“我只是想把這些傾訴出來。我知道,說出來我會好一些。”他抓住阿娜的手,希望她能夠聽完他的訴說,“您必須想象,必須!”他用祈求的眼神看著她,“當然,我的快樂有很多種,有時短暫的失去是為了下一個季節更好地擁有。比如冬季,當我和朋友們站立在風雪里,身上的樹葉掉得精光,只剩光禿禿冰涼的樹枝。在那段等待春天的季節里我們也有自己的幸福。雖然,我們會感到一種孤獨和失落,但是,我們相互注視,在對方眼里流下的淚水中相互鼓勁,這也是一種凄涼的幸福和快樂。”葉爾克說到這兒,情緒有些激動,“春天來了,河水表面的冰塊噗噗地開裂,小草頂著泥土從地下努力鉆出,空氣中充斥著歡快的香味,那陣陣氣味使得每一縷空氣都像剛剛噴洗過一般,讓我們發狂。于是,我們也一次次嘗試找到適合我們的音符,跳躍著伸出枝葉,為我們的快樂慶賀。”他因為激動而滿臉透紅,眼睛濕潤。
阿娜眨巴了幾下瞪得酸痛的眼睛,瞇起眼睛看他。
“我時常想起我的朋友,我懷念那些快樂時光。”他說著,眼里有些羞澀,“我旁邊的一個朋友,她的枝葉非常柔軟,她的眼睛在白樺樹里是最美麗最漂亮的。您知道嗎,她的眼睛不僅僅只有單純的喜悅,還有一點點的憂傷,她看著我的時候是我最開心的時刻。”葉爾克低頭看自己的腳尖,嘴里含糊地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在想念她?”阿娜問。“嗯,是的。”葉爾克點點頭,“也許是習慣,也許是一種依賴,總之我常常想起在她眼睛注視下的那些柔軟時光,非常懷念。”葉爾克說完轉身看著柵欄外遠處的一片綠色,還有更遠處的天光。“尤其在夏季的月光下,她顯得更加美麗。她那窈窕的粉白的樹干,像白玉似的,在月色下越發皎潔。當然啦,她長得很嬌小。在她面前,我會覺得自己笨拙得像一頭熊。還有,我剛才說了她的眼睛有時會有點憂郁,而有時還會有嬌羞的神態。除了這些,她還是一個聰明可愛的小樹,她時常抖動自己秀麗的樹枝。在清晨潮濕的空氣中輕輕搖曳。細小的綠色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千萬顆珍珠在跳動,真是美麗極啦。”
“她現在還好嗎?”阿娜問。“是的,上次和阿開去山里狩獵時見到她了。您難以想象,我見到她時的興奮勁兒,我沖到她身邊,用臉挨著她,低聲呼喚。那一刻,我想起我們的以前。那時,我們在溫暖陽光的照射下,多么揚揚得意!我們放肆地對視,四處洋溢著輕松愉快的音符。”
“你說得那么好,那么現在她還會那樣對待你嗎?”
“不。不,我想說的就是這個——她對我的呼喚無動于衷。一下子,我們仿佛成了陌生人。”葉爾克哭喪著臉,“我心里難過極了。我想,這些不好的心情放在我的心里,我很快會瘋掉的。”
“噢,我的寶貝,一切都會過去。”阿娜摟住他,拍拍他的頭。“嗯,我知道,但是我的心里依然難過。不過,說出來好多了。”葉爾克說完,看著阿娜,他希望阿娜能夠了解自已這些心思。他曾是一棵白樺樹這個事實,并不是他的選擇,這樣的前世生來如此。沒得改變。只是,說出來,的確讓葉爾克輕松許多。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里,葉爾克和阿娜各懷心思。早早的。葉爾克就上床睡覺了,他想,告訴阿娜這些秘密是自己安然入睡的前提,他將在第二天醒來,像往常一樣面對新的生活。阿娜或者他誰都不會再提起這段“往事”,那是因為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回憶,哪怕是甜美的。哪怕是無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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