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案例啟示:介紹賄賂行為不能兼容可以構成行賄或受賄共同犯罪的幫助行為,其應當僅限于為行受賄雙方或一方提供信息、進行引薦等建立溝通渠道的行為。一旦行為人幫助一方去共同實施或受一方委托親自去實施具體送錢或收錢行為的,則超越了介紹賄賂的范圍,構成行賄或受賄的幫助犯。
[基本案情]2007年7、8月份,張某得知明某有關系在省國土資源廳,其想在興隆縣藍旗營鄉辦理鐵礦采礦權證,遂通過親戚請明某幫忙。明某帶其到國土資源廳找到戰友田某,并當面向田某提出為張某辦理采礦證,田某表示張某辦理采礦證違反相關程序,但仍答應幫忙運作。后明某向張某索要60萬元,張某匯到明某銀行卡50萬元,明某將其中20萬元送給田某,剩余30萬元用于個人家庭消費。田某通過同事,聯系了承德市地質大隊有關人員為張萊辦理采礦證。后因故沒有辦成。
2008年5月。李某得知明某有關系在省國土資源廳,其想購買興隆縣三道河鄉灑河南鐵礦,遂通過親戚請明某幫忙。明某帶其找到國土資源廳工作的另一戰友姜某。并向姜某提出李某的買礦要求。姜某表示買礦應進行招拍掛,但答應幫忙并讓李萊準備相關資料。此后,明某向李某索要疏通費200萬元,李某匯到明某提供的銀行卡帳號上100萬元。明某將其中10萬元送給姜某,剩余90萬元用于個人家庭消費。姜某先后找承德市、興隆縣兩級國土資源局有關人員幫助李某實施買礦事宜,但因奧運會暫停運作。后案發。
一、案件討論要點
本案中明某的行為應如何定性,存在很大的爭議。
第一種觀點認為明某行為構成介紹賄賂罪。理由如下:明某把張某介紹給國家工作人員田某、把李某介紹給國家工作人員姜某,屬于為雙方疏通關系、撮合條件、使賄賂得以實現的行為,符合介紹賄賂罪的構成要件。其獲利額屬于介紹賄賂的居間費用。
第二種觀點認為明某的行為構成受賄罪共犯。理由是:明某分別伙同田某、姜某,由該二人利用各自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通過其他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行為,分別為張某、李某謀取不正當利益,并以田、姜名義向張、李索要巨額財物后再予以分成。盡管明某在為張、李謀利時并未利用其職務便利,但按照部分行為共同負責的共犯原理。明某仍屬于田某和姜某受賄行為的共犯,構成受賄罪,定罪數額應按明某收受張、李的全部數額認定,量刑可按照個人實得部分予以處罰。
第三種觀點認為明某的行為構成行賄罪共犯。理由是:為給張某、李某謀取不正當利益,明某不僅帶兩人去見其在國土資源部門工作的戰友田某、姜某,明確要求戰友幫忙,還替張某、李某將行賄財物轉交給田、姜。其行為已經超越了介紹賄賂的范圍。與張某、李某分別構成行賄罪的共同實行犯。其獲利額為非法所得,應按照構成行賄罪的嚴重情節來考慮。
第四種觀點認為明某的行為構成行賄罪共犯和詐騙罪。明某構成行賄罪共犯的理由與第三種觀點相同,但是認為其非法獲利行為已經超出共同行賄行為的范疇,屬于虛構事實、無中生有、騙取張某和李某財物且數額巨大的詐騙犯罪。明某在本案中的行為觸犯行賄和詐騙兩種犯罪。
二、本案剖析
本案中明某的行為既是一種介紹賄賂的行為。同時也是對行賄人的行賄和受賄人的受賄均有具體幫助的實行行為。對其準確定性的前提,就是要弄清楚介紹賄賂犯罪的概念及其與行受賄共犯的區別。
介紹賄賂罪,由《刑法》第392條規定,即“向國家工作人員介紹賄賂,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刑法規定本身并沒有界定介紹賄賂行為的內涵。1999年發布的《關于人民檢察院直接受理立案偵查案件標準的規定》,將“介紹賄賂”解釋成“在行賄人與受賄人之間溝通關系、撮合條件。使賄賂行為得以實現的行為”。但是,如何進一步理解“溝通關系、撮合條件,使賄賂行為得以實現”這種行為的性質,則有許多截然不同的觀點。
我們認為,基于刑法對介紹賄賂行為單獨設罪的合理性,介紹賄賂行為不能兼容可以構成行賄或受賄共同犯罪的幫助行為。否則,介紹賄賂罪就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因此,介紹賄賂人的行為應當僅限于為行受賄雙方或一方提供信息、進行引薦等建立溝通渠道的行為。介紹賄賂人的目的是撮合行受賄雙方使賄賂得以實現,其動機多種多樣,可能有精神層面的滿足,如自身能力、關系的炫耀,也可能有物質層面的回報,但這種物質回報并非基于職務便利,而是基于介紹行為的酬勞。一旦行為人幫助一方去共同實施或受一方委托親自去實施具體送錢或收錢行為的,則超越了介紹賄賂的范圍,構成行賄或受賄的幫助犯。一般而言,如果受行賄人之托,則為行賄共犯,如果受受賄方的委托,則為受賄共犯。但是,在行為人超越介紹賄賂的行為界限后,還部分甚至全部占有賄賂款物的情況下,就不能簡單地以行為人受何方之托來判斷其行為性質,而是要根據行受賄兩方的知情程度來分析:
1.至少一方知情。如果受賄方知道行為人從賄賂款物中留有分成,無論數額是雙方商定還是行為人自行決定,都應視為受賄人與行為人有共同占有賄賂款物的主觀故意,行為人構成受賄共犯。如果行賄方知道行為人從賄賂款物中有所截留,并且這種截留遠遠超過行賄方對其介紹行為的應有酬謝,則演變成行賄人向行為人和受賄人共同行賄,這種情況下,行為人可能構成利用影響力受賄犯罪或受賄罪共犯。
2.雙方均不知情。在行受賄雙方均不知情的情況下,行為人私自截留、侵吞賄賂款物的,則構成一種在介紹賄賂行為之外應予獨立評價的新行為。如果行為人是因為向受賄人轉送財物被拒絕后才截留、侵吞賄賂款的,由于其對賄賂款具有臨時保管的職責,受賄人拒收后本應當返還行賄方而不返還。應認定其構成侵占罪:如果行為人從起初就虛構受賄人收受財物的事實,則說明其事先就具備騙取行賄人財物的主觀故意,應認定其構成詐騙罪。
從本案情況看,明某首先四處宣揚自己在國土資源廳有關系并引來兩名行賄人,然后帶領行賄人去見國土資源廳的戰友。再以戰友名義向行賄人索要巨額疏通費,錢到手后卻只給受賄人一小部分,截留大部分自用。顯然,明某的行為已經遠遠超出了介紹賄賂犯罪的范疇。那么明某的行為究竟是行賄共犯還是受賄共犯?本案中,明某帶行賄人去見本案中的兩名受賄人時,均稱行賄人是自己親戚才要求幫忙,兩名受賄人對明某截留大部分行賄款的行為絲毫不知情,因此他們與明某不具備共同占有受賄款物的主觀故意,本案中明某的行為只能構成行賄罪的共同實行犯,而不構成受賄共犯。最后,明某以受賄人之名向行賄人索要巨額款物并私自截留大部分行賄款,這種行為說明,明某從主觀上幫助行賄人行賄謀利是手段、是方法,借此從行賄人處騙取財物才是其真正目的所在。因此,明某的行為在構成行賄共犯的同時還構成詐騙罪。鑒于明某的詐騙行為和行賄幫助行為屬于目的行為和方法行為的牽連關系,應以牽連犯的“從一重處斷”原則,對其定罪量刑。
三、案件判決及對判決的分析
2009年9月,一審法院判決認定,明某伙同田某為張某謀取不正當利益并收受其財物,伙同姜某為李某謀取不正當利益并收受其財物。認定明某分別與田某、姜某構成受賄共犯,判處明某有期徒刑15年,剝奪政治權利3年;判處田某有期徒刑12年,剝奪政治權利2年;判處姜某有期徒刑10年,剝奪政治權利1年;明某受賄款120萬元、田某受賄款20萬元、姜某受賄款10萬元予以追繳。三人均上訴。
2010年4月,二審法院判決認為,原判認定上訴人明某分別與田某、姜某共同受賄,證據不足,但明某為謀取不正當利益,主動向礦主推介自己可以通過“關系”為他們謀取利益,從而從礦主處獲得巨額財物,其為得到巨額不當利益,而分別給予國家工作人員田某、姜某財物,其行為構成行賄罪,且其非法所得數額特別巨大,行賄情節嚴重,應從重處罰。故改判明某犯行賄罪,處有期徒刑9年,其違法所得120萬元,依法追繳。對于田某、姜某的一審判決予以維持。
本案審理中,明某及其辯護律師提出自己屬于介紹賄賂犯罪、不構成行受賄共犯的辯解。一審法官對此未予采信是正確的,但一審判決對明某行為定性仍有偏差。盡管客觀上田某和明某,姜某和明某共同占有了行賄人的行賄款,但因田某和姜某對明某“獅子大張口”的索要行為及其私自截留絕大部分行賄款的行為并不知情,雙方并不具有受賄的共同故意。認定明某構成受賄罪共犯,是客觀歸罪的結果。二審判決對此予以糾正,將明某改判為行賄罪共犯是正確的。但是,我們認為,判決中沒有論述明某詐騙行為的性質,盡管漏判牽連數罪中的一罪,或許不會影響到判決結果的實體正義性,但對該判決作為司法判例的理論價值而言。還是有所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