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款名義人掛失領取他人錢款的刑法分析

　　一、基本案情
　　
　　2010年5月3日，某民營公司司機王某開車帶著總經理劉某及會計張某出去辦事。途經某銀行分理處時。劉某說借用王某的身份證用一下，但未說明作何用途。隨后，劉萊與張某以王某的名義在該分理處存入30萬元錢，該錢是公司剛收到的一筆貨款。王某估計劉某與張某可能以自己的名義存錢了，便打算通過掛失方法將該錢取走。一周后，王某來到該分理處，稱自己11月5日在該行存錢的存單丟了，要求掛失。銀行在驗證了王某的身份證后，便依規定將該存單掛失。其后，王某將這30萬元錢取走。同年12月20日，公司會計張某去銀行取錢時。發現錢已被王某掛失取走，便與公司總經理劉某一起要求王某退錢。但遭到王某拒鮑。于是張某代表公司去公安機關報案。
　　
　　二、分歧意見
　　
　　第一種觀點認為，王某的行為構成詐騙罪。理由是，王某沒有在銀行存錢，卻利用公司以自己名義存錢這一情況。對銀行謊稱自己是30萬元錢的所有人從而將該錢以掛失方法取走，符合詐騙罪虛構事實、隱瞞真相，騙取較大數額公私財物的特征，因而應構成詐騙罪。
　　第二種觀點認為，王某的行為構成了盜竊罪。理由是，王某將存單掛失、取款的行為雖符合現行銀行業的法律法規，但相對于不知情的公司而言，這一行為卻系秘密竊取，構成盜竊罪。
　　第三種觀點認為，王某的行為構成了侵占罪。理由是，公司將錢以王某名義存入銀行，王某與公司間即成立一種財物保管關系。此時，王某擅自將公司的錢取走，并拒不返還，完全符合侵占罪將他人財物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拒不退還的構成要件，因而應構成侵占罪。
　　第四種觀點認為，王某的行為不構成犯罪。理由是，王某的行為既不屬詐騙行為，也不構成侵占行為，而是刑法中沒有規定的一種違法行為。根據《刑法》第3條“法律沒有明文規定為犯罪行為的，不得定罪處刑”，對王某不能定罪處罰。
　　
　　三、評析意見
　　
　　梳理以上觀點，不難發現，認為有罪的焦點在于認定行為人王某的行為屬于轉移占有型財產犯罪(如盜竊罪、詐騙罪)還是非轉移占有型財產犯罪(如侵占罪)。所以筆者認為，在此類案件中，關鍵在于判斷行為人的行為發生前。財物屬于本人占有狀態還是他人占有狀態。即銀行存款的占有狀態問題。
　　
　　(一)當銀行存款占有狀態發生重疊與沖突時，占有的歸屬要視支配力強弱而定
　　雖然在刑法中。占有只能是事實上的占有。但這種事實上的占有并不僅指對物所具有的有形的物理性的支配力，而且也包括結合社會一般觀念所確認的事實上的支配力。所以完全有可能導致此種情形：物理性、現實的支配與社會性、規范的支配同時存在。此案中需要探討的銀行存款占有狀態，即為適例。但需說明的是，這里的銀行存款占有狀態，是指基于銀行存款對金錢的占有。而非對存款的占有。因為占有針對的對象是財物，是處于銀行現實支配下的與存款等額的金錢；而銀行存款的性質是債權，是一種財產性利益，而非財物。分析銀行存款占有狀態：其一、錢款處于銀行有形的、物理性的支配之下。無論是銀行存單上應有的錢款。還是銀行存單應有額度外的錢款，都處于銀行的保管之下；其二、存款名義人在事實上支配著與存款等額的金錢。根據存款合同，存款名義人有權向銀行請求支付等于或小于存款額度的現金，銀行有義務支付；其三、在原金錢所有人與存款名義人發生分離之情形下，如銀行存單實際存款人并非存款名義人，那么前者基于存折、銀行卡和密碼。后者基于開戶人身份證，在社會觀念上都支配著與存款等額的金錢。所以，當出現占有狀態的重疊與沖突時，財物到底歸誰占有，就成為定罪的一個問題。
　　在此案中。劉某和張某未經王某同意將公司的錢款存于王某名下。這就導致了該民營公司的錢款被存人私人賬戶；王某成為該筆存款的名義人，而會計張某掌管存有該筆錢款的銀行卡和密碼。
　　1.銀行存款所有權歸屬。儲戶把款項存人銀行后，款項的所有權是否也轉移給了銀行?有些學者認為。銀行為儲戶提供特定賬戶的行為?？墒勾嫒氲呢泿盘囟ɑ箖粼谵D移貨幣占有的情況下，仍然可以清晰地界定其所有權的邊界，并不導致所有權隨占有的轉移而一并轉移。況且儲戶將金錢存人銀行，更利于對該金錢的支配，更能保障所有權的安全，尤其是銀行卡的出現，存取、支付和轉賬等行使所有權的行為更加方便、快捷和安全，更加突出地說明賬戶內資金所有權仍然屬于儲戶。
　　筆者不同意以上觀點：第一，貨幣是種類物，一旦發生轉移占有便難以再進行特定化，雖然銀行為儲戶提供特定賬戶，所有權還是會發生轉移；第二，就銀行儲蓄存款的性質而言，儲戶與銀行之間是儲蓄存款合同關系，一旦儲蓄存款合同成立，款項的所有權即移轉于銀行。儲戶僅取得相應的償還請求權，即債權。之后，銀行有權按照自己的意圖來使用存入的款項，而銀行只需按照客戶的要求將同等數量的款項(包括利息)交與儲戶；第三，《商業銀行法》的規定證實了這一點。《商業銀行法》第7l條規定：“商業銀行破產清算時，在支付清算費用，所欠職工工資和勞動保險費用后，應當優先支付個人儲蓄存款和利息?！蔽覀兯偃缈铐椝袡噢D移給了銀行。當銀行破產時此款項就是銀行的財產，它就屬于破產財產，儲戶只能依次序受償；假如款項所有權沒有轉移，那么當銀行破產時此款項就屬于銀行占有的他人財產，應全額返還，不能劃入破產財產。第71條的規定實際上變相承認了儲蓄存款合同成立后款項所有權轉移的觀點，也就是說當銀行破產時，儲戶的個人存款被劃為破產債權，從銀行的破產財產中依次按此例扣償，而不是當作儲戶的財產全額返還。因此，當儲戶將款項存入銀行后，款項的所有權轉移給了銀行，而儲戶擁有的是債權。
　　結合此案分析：(1)會計張某代表公司將30萬錢款存于不知情的王某名下，從法律層面上看王某和銀行成為了債權人和債務人；從事實層面上看，由于張某一直保管銀行卡和密碼。同樣可以憑借銀行卡和密碼實現債權；(2)但是當王某憑借開戶人身份證將存單掛失，經過7天時間后，張某手中的銀行卡即成為廢卡，公司對于銀行的債權就無法實現了；(3)其后，王某領取了30萬錢款，將這一債權予以實現。因此，王某的行為實則侵害的是該公司對銀行的債權，并非銀行對于該筆錢款的所有權。
　　2.銀行能否成為錢款的占有人?通過以上分析可知，銀行擁有錢款的所有權，那么銀行是否必然占有該錢款?未必。財物的所有權與財物的占有狀態是可以分離的，因此我們應當理解為某人對某項財物具有所有權時，并不等于該財物就必然實際處于某人的占有、控制之下。而侵犯財產罪則是強調在他人占有財物的狀態下所實施了違法犯罪行為導致財物的非法轉移。所以，判斷銀行是否成為占有主體，還是要看錢款是不是實際處于銀行的占有、控制之下。而刑法中的占有主體，通說認為只限于自然人而將單位排除在外。解釋上認為由其實際上行使物的支配權與監督權的代表人作為該物的占有人。在銀行對錢款的占有關系上：
　　首先，銀行接柜員是實際支配錢款的控制人。從存款、取款流程來看，儲戶與銀行間的儲蓄存款合同成立之后，銀行接柜員就在物理上占有該錢款；在儲戶取款時，也由銀行接柜員將物理上控制的銀行錢款，根據儲戶需要支取的數額交與儲戶。
　　其次，ATM也是錢款的控制人，ATM可視為銀行的電子代理人。所謂電子代理人是指不需要個人加以干預就能獨立地用來啟動某個行為，對電子記錄或履行做出回應的計算機程序、電子手段或者其他自動化手段。ATM是交易人意志的延伸，其具有智能化和處理財物的功能，且在物理上支配著銀行錢款。
　　因此。因銀行接柜員與ATM等對存入銀行的錢款具有物理上的管領力，銀行能夠成錢款的占有人。
　　3.實際持卡人、存款名義人事實上的支配力強于銀行物理性的支配力。我國刑法理論認為，刑法中的占有，應當在客觀上對物具有實際的控制與支配，而且這種控制不以物理的、有形的接觸、管領為必要，而應當根據物的性質、形狀，物存在的時間、地點以及人們對物的支配方式和社會習慣來判斷。
　　根據這一判斷規則：一方面，實際持卡人擁有的與存款等額的金錢，處于銀行柜臺或者ATM中，則可視為該筆存款為銀行物理管領之下，這是物理上的支配力；另一方面，根據人們對存折、銀行卡的支配方式及社會一般觀念。認為實際持卡人只要使用存折、銀行卡及密碼就可以取出等于或少于存款額度的金錢，這是事實上的支配力。而實際持卡人事實上的支配力大于銀行物理性的支配力，因為根據取款自由原則，存款人到其存款銀行要求支取存款時，只要符合法律規定和雙方約定，銀行均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其取款。即在銀行當天支付能力范圍內。只要存款名義人使用存折、銀行卡及密碼。就可以從銀行取出存款額度以內的金錢，銀行不能拒付。
　　而存款名義人在存單丟失的情況下，即可以用其本人身份證、通過相關程序在銀行掛失，銀行必須辦理。掛失補領卡后。即成為新卡的持卡人，同理其事實上的支配力強于銀行物理性的支配力。
　　4.存款名義人的支配力強于實際持卡人，因為其可以通過掛失補卡使得實際持卡人喪失支配力。在銀行存款各方關系中。有兩項制度直接涉及到存款名義人，即個人存款賬戶實名制和掛失止付制度。個人存款賬戶實名制，要求存款時出示個人法定身份證件(居民身份證等)，使用身份證件上的姓名。當該制度與掛失止付制度相結合時，就使存款名義人處于一個非常有利的地位。因為掛失止付制度是法律賦予存款名義人遺失存單、存折后維護自己權益的救濟手段，掛失7天后，儲戶可以與儲蓄機構約定時間，辦理補領存單(折)或支取存款手續。掛失申請只要符合《儲蓄管理條例》的規定，銀行就應該立即辦理掛失止付，否則可能承擔由此造成的財產損失賠償責任。當銀行辦理了掛失手續后，除出現《民法通則》或《合同法》中的幾種無效民事行為外，未經儲戶本人同意，銀行不得擅自撤銷掛失止付。因為掛失止付生效后，原來的儲蓄存款合同中關于“根據銀行簽發的存單進行兌付”的約定就發生了變更。形成了另一種合同內容，合同雙方均無權單方面變更或撤銷合同。否則銀行要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也就是說，7天時間以后存款名義人補領存單后，原來的存單和銀行卡都已作廢。所以筆者認為存款名義人的支配力強于實際持卡人。因為其可以通過掛失補卡使得實際持卡人喪失支配力。
　　據本案調查得知：其一，銀行卡和密碼自始至終都由張某掌管，張某為實際持卡人，又因張某系該公司會計?？梢源砉菊加绣X款。那么依據社會觀念及規范，在王某未去銀行掛失、補領存單之前，張某代表公司基于銀行卡和密碼在事實上占有著30萬錢款；其二，王某是存款名義人，他雖然從未掌管銀行卡和密碼。無法直接在銀行柜臺、ATM上提取錢款，但是他可以隨時進行掛失和補領。而在掛失補領后張某所持的銀行卡即為廢卡，張某(該民營公司)就喪失了對30萬錢款的支配力。
　　綜上，當財物發生占有狀態的重疊與沖突時，當錢款處于實際存款人和存款名義人的事實占有之下時，存款名義人的支配力最強。故最終應認定錢款處于行為人(存款名義人)的占有之下，從而排除轉移占有型財產犯罪(盜竊罪、詐騙罪)的認定。
　　
　　(二)不當得利情形下侵占罪的成立
　　1.存款名義人獲取私存在其名下的公款，應屬于不當得利。所謂不當得利指沒有合法根據，或事后喪失了合法根據而被確認為是因致他人遭受損失而獲得的利益。根據我國《民法通則》第92條的規定：“沒有合法根據，取得不當利益，造成他人損失的，應當將取得的不當得利返還受損失的人。”
　　我們所知，在經濟活動中公款私存多有發生。一些單位為了逃避歸還貸款。就將貨款或者其他的收入以私人的名義存人儲蓄賬戶，使得追尋貸款的銀行發現不了；還有一些私營企業為了提取現金方便，把生產經營性的資金大量存入儲蓄賬戶。另外，由于單位存款手續較為繁瑣。一些單位出于開戶方便就將公款存于私人名下。此案中，不管基于何種目的，涉案的30萬錢款為該公司的一筆貨款，而總經理劉某和會計張某卻將其存于不知情的司機王某名下，系公款私存。而根據《商業銀行法》第48條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將單位的資金以個人名義開立賬戶存儲?！钡?9條規定：“將單位的資金以個人名義開立賬戶存儲的。由國務院銀行業監督管理機構責令改正，有違法所得的，沒收違法所得，違法所得5萬元以上的，并處違法所得1倍以上5倍以下罰款；沒有違法所得或者違法所得不足5萬元的，處5萬元以上50萬元以下罰款。”顯然。公款私存是違法現象，為法律所禁止。有違法所得的要予以處罰。
　　那么值得考慮的是，公款私存是否會使“公”的錢變為“私”的錢?筆者認為不能。雖然將單位公款存于私人名下，開戶人身份證屬于該私人，與銀行訂立存儲合同的也是該私人。但是，這并不能改變該筆錢款的性質。《商業銀行法》對于此類現象，也并未對公款本身而僅是針對其違法所得作出處罰。可以說。法律僅是針對公款私存這種行為予以禁止。但對存入的款項本身不作評價。故王某取出該筆錢款，并繼續保有該利益不具備正當性，應屬于不當得利。
　　2.不當得利，拒不返還的能否構成侵占罪?我國《刑法》第270條規定：“以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為目的，將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拒不返還的構成侵占罪?！睂τ凇按鸀楸９堋敝樾危覈谭ɡ碚摻绾蛯崉战绱笾掠幸韵聝煞N解釋：
　　一種觀點認為，理解刑法所規定的“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要在恪守罪刑法定原則的前提下，從盡量有利于保護他人合法財產權利的角度出發。進行目的解釋。因此，保管是指基于委托合同關系，或者是根據事實上的管理。以及習慣而成立的委托、信任關系所擁有的對他人財物的持有、管理。據此，凡是非所有的管理關系，都應視為刑法規定的“保管”行為。
　　另一種觀點認為，從民事實體法角度看，保管是當事人雙方就保管行為所作的一種約定。合同法也將保管作為典型合同加以約束。保管必然存在委托，不可能存在未經他人的授權的保管，否則就混同了物權中的占有概念。同樣，刑法意義上，在侵占罪“代為保管”的情形中，雙方當事人的關系是基于信賴而形成的委托和保管關系。如未經他人授權的保管，則不構成委托和保管關系。
　　故在討論不當得利情形下能否構成侵占罪時，學界很多關注“不當得利是否屬于代為保管之情形”。如有學者認為“所有的基于非違法原因或根據而持有他人財物都應當屬于代為保管的范疇。不當得利是無法律上的原因而收益，致使他人受損失的事實。無法律根據并不意味著違法。所以不當得利也應包含在侵占罪的對象之中”，筆者認為不當得利是否屬于代為保管，關鍵還要看有元管理的事實。在本案中，王某與公司間雖未成立明示的代為保管關系。但由于王某在事實上能實現該債權支配財物，故王某與公司間就該款成立一種事實上的代為保管關系。
　　綜上，在此案中，王某以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為目的，將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拒不返還，應構成侵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