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材料上漲、資金乏力、不斷上漲的人力成本、缺乏品牌知名度、環境污染……這一切都讓這個專業鎮步履蹣跚。
阿發和小高半蹲在地上,旁邊還蹲著一個新來的打版師和拿樣品的人,面前的地上擺了8個皮質的標牌,所有人都在等著阿發的意見。沉默了一會,阿發指著“JMT MHZY”幾個稍顯僵硬的字母說,“這里改一下,字母一定要連起來,看著會活一點”。拿樣品的人點了點頭,收了東西,迅速走了。
阿發是新塘鎮大墩村晨鵬服裝廠里最資深的打版師,在這家專門做牛仔男裝的工廠,已經工作了3年。
從廣州向東30公里,坐40分鐘大巴,就會到達新塘鎮—— 全國牛仔褲第一名鎮。全球每銷售三條牛仔褲,就有一條來自新塘。
新塘作為牛仔褲專業鎮,規模讓人嘆為觀止,有近3000多家牛仔服裝及相關企業,1000多個已注冊的牛仔服裝品牌,從事牛仔服裝行業的外來人員10萬多人。這個行業因為解決了大量人口的就業,使該地區迅速富庶,一直讓人引以為傲。
有人把這樣的小鎮稱為時尚之都。這種光鮮的稱呼背后,讓人依稀想起的是巴黎、米蘭、佛羅倫薩。
但踏足牛仔褲名鎮新塘,才會發現,它與真正的時尚之都相去甚遠,且危機四伏。
打版師
一年四季牛仔時裝,每一季光從阿發手里出來的版就有80個。在晨鵬,賣得最好的款式也會在半年之后就消失了。新塘牛仔褲一直就沒有什么太知名的品牌。一旦有個叫小魔魚的小名牌出現,滿街上就會出現無數類似的牌子,小魔鬼、魔鬼魂、小費魚……所謂的打版師打新版、出新款,也都是各家大同小異。所有產品都是主銷二三線城市的批發市場。靠銷量賺一些辛苦錢。開工廠的人越來越多,利潤也逐漸攤薄。
這種低水平不斷重復的設計,一直是新塘牛仔發展的掣肘。
每個月至少有兩個周末,阿發都會坐上大巴車去廣州,到站西路的服裝市場去看版,每年他會自費去兩次香港。2010年,他還去了一趟韓國,看別人設計的牛仔時裝是他唯一的學習機會。巴黎、米蘭、紐約這樣真正的時尚之都,不要說去培訓,就是去旅游,阿發連想都沒想過。
危機
整個行業的危機是從2008年開始,2010年年底跌入深谷。
全國30%的外銷牛仔褲出自新塘,最先受到沖擊的就是這部分企業。
小高半年前跳槽到晨鵬,之前所在的億林服裝廠沒錢給他發工資了。億林服裝廠屬于自產自銷。2008年,經濟危機的原因,歐洲市場大規模萎縮,另外,國際市場都用美金結算,人民幣大幅升值帶來的價差幾乎抹平了企業的所有利潤,甚至直接導致一些企業關門。
2010年,危機擴展到內銷企業。棉花價格上漲,引起布匹價格大規模上漲。光是布料上漲,一條牛仔褲的成本就漲了15到20塊錢,對于出廠價格才50塊錢的牛仔褲,這是巨大漲幅。
晨鵬服裝廠馬路對面的神龍箭制衣廠就面臨困境。訂單數比上一年減少了60%,跑單的人也越來越多。布料漲價引起成本上漲,通貨膨脹又引起了員工強烈要求增加工資,最后幾乎沒有利潤可言。
大量的外地制衣企業老板被綁在這里:買原料的時候要付全款,在把褲子交給洗水廠洗水、打磨的時候也要立刻支付費用。但成衣銷售的時候,批發商卻一直沿用賒銷的方式。
訂單銳減讓人頭痛,更讓老板們如坐針氈的是,回款也沒什么指望,批發商最后賣不掉的貨,都會給他們再退回來。生產出來的褲子也變不成錢。
2010年,中小企業的老板,最大的奢望就是保本。也有人開始考慮虧欠也要離開。全國生產牛仔褲形成集群的地方越來越多,廣西玉林、河北石家莊、安徽合肥……這些地方成本更低。
代價
在新塘,更讓人擔憂的是產業所帶來的環境污染和部分從業人員健康的隱憂。
牛仔行業,洗水是至關重要的環節,也最容易產生對環境的污染。
2010年11月,某NGO組織發布的一項調查中在新塘有3個采樣點,被送檢的底泥樣本中重金屬鉛、銅和鎘的含量均超過國家《土壤環境質量標準》,其中一個底泥樣本中的鎘超標128倍,而一個水樣的pH值更高達11.95。
最初的洗染廠建在大墩村,污染了河流,當地村民意見極大。從2006年起,新塘鎮開始大規模治理,逐漸將洗水廠、印染廠遷至新塘鎮西側西洲村的環保工業園,園區集中供熱、供水及集中污水處理。
但是,在西洲村環保園區內,路邊的樹上都掛滿藍色絲絳,街上的塵埃也都是淡藍色。打磨牛仔褲所產生的塵埃無處不在。在這些企業里工作的工人健康也令人憂慮。
在園區里打工的年輕人幾乎百分之百來自外省,本地人寧可做每月2000元更累的活,也不愿意做危險的工作。
在海洋洗水廠做工的楊明(化名),之前在外地工資每個月只有2000元,他接到在新塘老鄉的一個電話,說這里的工資高,每月5000元。
“到洗水廠干了兩個月才知道,印染、洗染……廠里的工序要大量使用化學制劑,當地人告訴我,在這個行業里做久的人生不出孩子。”楊明說。
楊明在廠里做的雖然是壓皺這道工序,但是各個工序的人其實都在同一個空間內工作,另外一個工序,就是在衣服上噴射高錳酸鉀溶液,將牛仔做舊。兩個工序的人就挨著工作。對于這種對人體有害的物質,工人根本毫無防護。
“夏天天熱時,噴劑就彌散在空氣里,我們皮膚上長滿了紅色的疹子。”楊明說。
到底有多少種有害物質會侵害自己的身體,沒人跟楊明講過,這更增加了他的恐懼。而廠里招進來的工人,大都是臨時工,不簽合同,沒有保障。工資三個月之后才結清。就算發現了對身體有害,小楊也得被迫再等兩個月。
春節前,一拿到錢,楊明就決定離開。
路徑
新塘牛仔發展的縮影,實際上折射著全國紡織服裝類傳統產業發展的困境和壁壘:雖然發展28年之久,但經營規模仍是零散分布,利潤空間越來越小,環境污染壓力越來越大。
中國社會科學院城市發展與環境研究中心研究員蔣建業認為,要想真正解決新塘這類紡織專業鎮的困境,在全球產業鏈的過程中,只能是轉移現有的產業,實現產業的高質化。從原材料到產品設計、人才的培訓,整個產業鏈條都要走高質化。
新塘目前產業鏈條十分完善,規模在全國很大,但是走高質化的產業鏈條,基本上是空白的。
什么時候,像阿發一樣的打版師們能走向巴黎、米蘭這樣真正的時尚之都去學習,設計水平真的提高到世界水準,新塘,才會成為真正的時尚之都。(編輯/周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