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聲巨響過后,噼里啪啦的花炮聲仍然聲聲入耳?;ㄅ谶@樣一個既賺錢又危險的產業,對農民的誘惑力太大了。
蒲曉峰嚇壞了。年近六旬的他,顧不得給剛剛被爆炸震碎的玻璃劃傷臉蛋兒的孫女進行包扎,慌忙中探出腦袋,想看看一墻之隔的蒲篤娃家究竟發生了什么。
蒲曉峰被眼前的場景所震驚:蒲篤娃家的二層樓在爆炸之后已經完全被摧毀,樓板、水泥、磚頭和四處飛濺的花炮一片狼藉,幾分鐘前還在這里務工賺錢的9條生命頃刻間畫上句號。
在蒲曉峰的記憶里,因為私自生產花炮而招致爆炸甚至搭上性命的事件,在陜西鳳翔縣時有發生。也是在2011年1月12日,蒲篤娃家爆炸案發生的半小時前,鳳翔縣彪角鎮老營村八組艾廣強家里的卷制花炮現場,因炮捻失火也發生花炮事故,致使兩女一男不同程度受傷。
“花炮這樣一個既賺錢又危險的產業,對農民的誘惑力太大了。換個角度,完全依靠政策進行封堵既然不現實,那么,是否可以轉換思考方式,由政府主導,來幫助農民實現作坊式生產經營方式的根本轉變呢?”鳳翔縣的陜西省人大代表潘桂萍表示。
月入3萬:暴利誘惑
“別看這會兒出事了,用不了幾天,受利益驅動,仍然會有人在自己家里開花炮廠?!闭驹谄押V娃家的廢墟旁,一些村民嘴里嘟嘟囔囔地說。
田家莊鎮是陜西鳳翔縣花炮產業最密集的村鎮之一,而陜西省渭南市下屬的蒲城縣,則在國內與湖南省瀏陽地區齊名,是全國數一數二的花炮大縣。尤其是民間,有著許多制作絕活,也是農民農閑時節發展第二產業的主要方式。
“做花炮賺錢得很,一些在花炮廠打工的拌藥工,一個月最高可以收入3萬元。”蒲城縣某花炮廠的王老板表示,務農收入的微薄,與從事花炮業的暴利相比,任何一個急于發財的人,都會選擇后者。
王老板祖上三代都是蒲城當地的花炮能手?!拔覀儾粌H僅是做鞭炮,更大的業務亮點在于花炮,而花炮制作過程中,需要大量的火藥。”王老板介紹說,生產花炮的主要原料基本都是化學品,諸如高錳酸鉀、氯酸鉀、軍工硝、鋁鎂合金、鋁渣、硝酸鋇、硝酸鉀等,但為了省工省料,除了適度選用高錳酸鉀、銀粉之外,大多數私人花炮廠都是主要采用火藥、土來進行攪拌成藥,然后用封口劑簡單封口處理。
以生命作賭注的行當
“料用得越少,成本就越低,收入就越高?!蓖趵习逄寡赃@樣的玩法,曾經也是自己沒有發家之前的致富之道。但生意做大了,就不愿意冒險了,希望企業運行得更加安全、穩健。
湖南寧鄉縣一位花炮廠老板也證實,如果嚴格按照工藝操作,爆炸是不會發生的。但散落于民間的諸多私人花炮廠 ,普遍采用將高錳酸鉀、銀粉和硫磺(或紅丹粉加氧化銅,此方案較安全,但成本比高錳酸鉀方案貴1倍以上)進行攪拌之后,才裝筒封口。
王老板介紹,絕大多數私人花炮廠的重大(特指有人死亡)爆炸事故,都發生在拌藥環節?!案咤i
酸鉀、銀粉本身就會發生反應,外加硫磺,一旦攪拌速度過快,或攪拌力度不均,都可能發生重大爆炸事故。”他說,如果采取拌藥方法,大多數花炮廠都會規定拌藥工一次只能拌藥100斤左右,否則安全隱患太大。但就蒲篤娃家的爆炸力度看,不可能只是100斤,很可能有上千斤,也有可能用機器攪拌的方式進行。
陜西農村戲稱拌藥工是“半年不開工,開工吃三年”。
“這活兒風險太大了,我們也會很自覺地給拌藥工最高的生活補助和工資待遇?!蓖趵习逭f,拌藥工每拌100斤火藥,廠方通常需要支付800~1000元工資。“活緊的時候,一天就會拌上好幾次?!彼f,即便按照一天一次計算,月收入3萬元也是比較普遍。缺點是,拌藥工的工作期通常只有3個月,主要集中在春節前兩個月。
與拌藥工以生命作賭注月入3萬元的暴利相比,王老板自稱月收入30萬元都嫌太少?!半S便出個事兒,就會鬧出人命,除了生產,還有運輸乃至銷售,所有的花炮,在沒有完成爆炸之前都是我心頭的不定時炸彈?!彼f。
誰來組團:政府缺位
2006年以前,蒲城花炮工區最多時達500多家,安全事故時有發生。2006年國家將花炮工區定為非法生產區,隨后,蒲城花炮工區生產被安監總局列為掛牌督辦的重大安全隱患案件,要求進行徹底整頓和取締,時限為2007年12月30日。
但血與淚的代價仍然在付出。如在2007年11月底到12月初的一周內,蒲城縣就曾連發三起花炮爆炸事故,造成5人死亡。
“一方面確實很賺錢,另一方面,生產花炮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手藝,不管怎么樣,我也不可能放棄?!蓖趵习逭f,在蒲城、富平和鳳翔一帶,許多農民對花炮情有獨鐘,也是最主要的謀生手段。
與王老板一樣,幾乎所有的花炮廠老板都知道自己腦袋別在褲腰里?!拔覀兦皫啄暝浵蛘岢錾暾?,要求政府出資組建國資背景的花炮產業集團,實現組團式、規?;图s化發展?!蓖趵习逭f,如果政府愿意搭建平臺,他愿意把祖上流傳下來的一些絕門手藝毫無保留地貢獻出來。
僅蒲城一縣,花炮產業年產值規模就高達3億元。王老板稱,依靠政府張貼告示督促農民自律完全是白費力氣?!罢F在的方式是堵,但洪水已經決堤又怎么可能堵得住?”
“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陜西當地一些花炮業人士認為,政府可以在大力整頓關閉小作坊的同時,動用政府投資國資運營,來吸納從小作坊中轉移出來的富裕勞動力。王老板亦表示,花炮屬人力資源密集型產業,政府即便不想扶植花炮產業,只要在農閑時節為農民找到收入足夠多的其他謀生方式,也可以釜底抽薪,讓私人花炮廠帶來的陣陣爆炸聲很快絕跡。(李健對此文亦有貢獻)(編輯/周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