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務員熱”看中國的創新危機

　　最近，隨著新一輪國家公務員考試的舉行，關于“公務員熱”的大討論廣泛展開。很多人都在分析導致“公務員熱”產生的原因，有些觀點從公務員這種職業本身的特點來進行分析，認為之所以有這么多的人熱衷于考公務員，其主要原因在于：一是公務員的薪酬福利待遇較好，不僅薪酬水平不低，而且在養老金以及住房保障等方面還具有明顯的福利優勢；二是公務員的工作穩定、就業保障性極強，這在經濟不景氣的大背景下，與私營部門的經常性解雇和裁員相比，無疑具有極大的吸引力；三是很多掌握公權尤其是處在所謂權力部門的公務員，往往有相當可觀的“灰色收入”，即使這些“灰色收入”并不表現在直接的經濟利益，也會為自己和家人帶來很多間接的好處。
　　還有一些觀點則是從大學生這個群體本身來分析原因，認為大學生熱衷于考公務員主要是基于如下原因：一是大學生找工作困難，所以他們就病急亂投醫，在找工作的問題上很盲目，隨大流，別人考公務員自己也就跟著考，其實并沒有很強的目標導向或目的性；二是有些大學生考公務員完全是因為家長的誘導甚至被迫，因為越是在基層工作甚至處于社會底層的家長，往往越能體會到“權力”的重要性，因而會要求自己的孩子盡可能地進入公務員隊伍：三是現在的大學生缺乏闖勁，沒有創業精神和進取心，而是一味地追求安穩和享受。
　　此外，在“公務員熱”這一問題上存在著兩種對立的觀點：
　　種觀點來自體制外人士，他們普遍認為“公務員熱”顯然是不正常現象，甚至會阻礙中國的發展：另一種觀點來自政府主管部門，他們一方面極力讓大家相信，“公務員熱”實際上已經在降溫了，另一方面也在極力否認“公務員熱”會有那么大的危害。
　　在筆者看來，上述這些觀點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大家可能都忽略了另外一個問題，即：“公務員熱”不是一種獨立的現象，我們不能單純從報考人數的變化來判斷到底是熱還是不熱，也不能對公務員形成種偏見，認為公務員就應該待遇差一些，差到一流人才不愿意進政府才算正常。相反，公務員職業的熱還是不熱，只能是相對于企業或其他機構中的職業發展機會而言的一種相對現象。如果我國的企業處于蓬勃發展之中，新企業不斷涌現，就業機會大大增多，而且員工的薪酬福利增長速度加快，那么，“公務員熱”自然而然地就會消退，不會這么引人注目。相反，如果企業中的就業機會少，薪酬福利增長幅度慢，而且經營不能穩定，那么，“公務員熱”就會成為必然。
　　事實上，中國目前的“公務員熱”之所以如此引人注目，恰恰是因為除了政府這個大雇主之外，其他雇主沒有能夠為社會提供更多的優質職業或職位供給。我們可以問一個屬于常識性的問題，這就是，作為剛剛大學畢業的年輕人，他們到底是更愿意從事那些能夠使自己不斷取得知識能力和經驗增長、能夠給自己帶來較大的成就感，同時收入不差、而且還具有現代感和時尚感的工作呢?還是更愿意從事盡管就業穩定，但是工作內容缺乏挑戰和變化，甚至一眼就能夠看到未來幾十年中的工作狀態的官僚性工作呢?很顯然，如果兩種機會擺在年輕人的面前，絕大部分人應該會選擇前一類工作。而今天，大量的年輕人卻對公務員展開了熱烈的追捧，這顯然是不正常的一種現象。
　　一些人批評大學生貪圖安穩，缺乏創新能力和創新精神。而筆者卻認為，這只不過是抓住了一種表面現象。事實上，大學生們是有足夠理性的，我們沒有必要去指責他們變得懶惰了，沒有進取心了，相反，他們之所以熱衷考公務員，實際上只是一種無奈的選擇而已，在筆者看來，導致大量大學畢業生做出這種選擇的關鍵原因有兩個：第一，政府之外的勞動力市場環境并不好，不僅就業機會不多，而且就業條件也不好，甚至連就業的穩定性都成問題，如果其他工作的經濟報酬和非經濟報酬都不充分，那么，追求薪酬福利待遇不差而且穩定的公務員職業，顯然就是一種最佳的選擇；第二，即使在當前的企業或其他機構中存在一些好的就業機會，這些職位往往也需要利用各種社會關系去爭取，而對于沒有任何社會關系的很多大學生來說，去到這些“好單位”求職被錄取的概率，似乎并不比通過參加公務員考試而最終成為公務員的概率更高。換言之，大家認為，公務員考試尤其是國家級的公務員考試還是相對公平的，去參加盡管未必能獲勝但卻是公平的競賽，也總比去參加不公平的競賽讓人感覺好一些吧，這可能正是很多大學生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來報考公務員的原因所在。
　　今天的“公務員熱”讓筆者想起當年的官員“下海熱”，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隨著中國的改革開放以及鄧小平的南巡講話，啟動了兩次官員下海潮，現在的萬通集團董事長馮侖、零點研究咨詢集團董事長袁岳，以及搜狐中國的董事長兼聯席總裁潘石屹等人，當年都是退出公務員隊伍下海的，而那些時候也恰恰是中國經濟增長速度最快、經濟最活躍的時期，同時也是整個社會的創新精神大進發、創造力得到極大釋放的時期。而反觀今天的這種“公務員熱”，它實際上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我國的市場力量受到壓制，整個社會的創新動力不足，人們對市場的未來缺乏信心。如果說當年政府進行的各項改革以及管制的放松釋放了中國人被計劃經濟壓抑了幾十年的創造力的話，今天的市場環境給人的感覺是，整個中國社會的這種創新>中動越來越弱了，這或許是因為當初的創業激情釋放之后出現的一種正常的后勁不足，但更多的恐怕還是政府對市場的過度干預和控制導致創新的環境越來越惡劣，從“國退民進”轉入大家現在一致認為的“國進民退”，這本身就是市場環境惡化的一個標志。在今天這種市場環境下，不要說既缺乏資金也缺乏市場經驗的大學畢業生創業困難，即使是已經有了一定的資金實力和工作經驗的人去創業，成功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從發達國家的情況來看，除了在一些極其特殊的情況下，政府對經濟的干預和控制越多，經濟發展存在的問題就會越多，即使國家可以通過行政性的資源調配制造出來一些短期的繁榮，但是從長期來看，國家主導型的經濟增長最后都會陷入困境。哈佛大學著名的戰略研究學者邁克爾·波特，在對日本的若干重要行業進行研究之后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凡是當初日本政府主導的行業，最終在國際競爭中都沒有優勢，而那些完全靠市場拼殺出來的行業，甚至是一些當初完全是違背政府意志開創出來的產業，反而成了日本的真正的國家競爭力來源。因此，如果我們不能發揮市場的力量，不能極大地激發整個社會的創造潛能，不能吸引更多的人投身于創業大軍，從“中國制造”過渡到“中國創造”就會成為一種空想，與此同時，我們的就業問題就會變得越來越緊張，公務員這種“鐵飯碗”也就會繼續成為整個社會追捧的對象。
　　市場力量受到抑制，以及中小企業的發展遭受挫折，很自然地會在勞動力市場上表現出來，一方面，我們的就業壓力依然很大，大學生找到相對理想的工作的難度很高；另一方面，勞動力市場的分割越來越嚴重，在國有背景的大企業在各種重要行業中占據主導地位的情況下， “關系”往往成為能否獲得好職位和進入好單位的通行證，就業競爭越來越不能體現公平性。事實上，很多人跟筆者都提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即剛剛進入一家優勢國企的大學畢業生最經常被人問起的一個問題就是：“你是被誰介紹來的?”另外，最近國內開始流行一個有趣的概念——“拼爹”，即年輕人能否找到好工作，能否獲得晉升，能否在犯錯誤甚至違法之后得到開脫，關鍵要看他或她的“老爹”是誰，當然這個“老爹”實際上是泛指一個人的各種社會關系。當前，由于大型國企在一些重要行業中占據主導地位，私營經濟發展速度放慢，在勞動力市場上形成了一種勞動力市場分割的局面，這種局面一方面會削弱勞動力市場的人力資源配置功能，不利于人才效率的發揮和創造性的釋放，另一方面也使得大學生們對于在市場上憑借自己的能力找到合適的工作信心不足，轉而去走報考公務員的獨木橋。
　　因此，緩解當前飽受爭議的“公務員熱”的主要手段，不僅在于要加強公務員隊伍自身的建設，嚴格管理，約束他們的行為，確保公權的正當、合法、合理使用，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培育更好的市場環境，為中小企業的發展提供更多的支持，不僅要對創業企業減免一些稅收，而且要從各種公共政策層面對他們提供切實的資金、信息、人才等方面的支持。由于那些在競爭中成長起來的企業往往最懂得人才的重要性，所以他們往往最重視人才的獲取、保留與激勵，只有這種企業大批成長起來，我們的大學生和各種人才才會有更多的可投之處，去過一種充滿激情的創造性的工作，而不是單純追求公務員的優厚福利及安穩。
　　一言以蔽之，唯有放市場一條生路，讓更多的人包括大學畢業生愿意去走創業和創新之路，中國才有機會真正實現產業結構的升級和增長方式的轉變，否則整個國家的創新也只能是一個空中樓閣。我們衷心祝愿，在未來的中國，盡管公務員仍然會是一種重要的和有吸引力的職業，但是考公務員以及公務員本身不應再成為全國人民關注的焦點。讓公務員回歸為一種平平常常的普通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