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信仰都帶著呻吟

　　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我才在工作的“邊緣”讀完劉鐵芳教授的舊作《走在教育的邊緣》。讀書不僅僅是學習知識，更重要的是引發思考，于是我從古巴傳奇英雄格瓦拉想到東方圣女張志新，從克拉瑪依友誼館的火災想到泰坦尼克號的海難，從民國時期的教育想到如今的學校，一直揮之不去的疑問是，當今教育最需要什么？或者說，當今教育最缺少什么？
　　格瓦拉是近代最具傳奇色彩的革命英雄，壯烈犧牲時年僅39歲。他長相英俊，出身上流世家，原本可以在優裕的生活和幸福的家庭中度過一生，但是他毅然決然地追隨著自己的信仰，提著槍、肩扛著正義，走向玻利維亞的險山惡水。這一走，他沒有回來，但他得到了永生。那張頭戴革命貝雷帽的頭像成為無數人心中的圖騰，至今還印在青年的T恤上。更為神奇的是，玻利維亞軍方和美國中情局允許記者給格瓦拉的尸體拍照，不但未曾達到向全世界宣告格瓦拉已死的目的，反而為20世紀塑造了一個耶穌般的受難英雄、一個現代的“被釘十字架的神人偶像”。那長著胡須的面孔泛著一縷悲傷的笑容，笑容中彌漫著一種神圣的氣質。與此，在震驚世界的“5?12”汶川大地震中，屹立在一片片廢墟中而巋然不倒的一個個教師的身軀同樣做出了最好的證明。四川省德陽市漢旺鎮東汽中學教師譚千秋，在地震到來時，果敢而堅毅地張開雙臂趴在課桌上，死死地護著身下四個學生。四個學生都活了，而他卻永遠地張開著雙臂走了。當搜救人員從教學樓坍塌的廢墟中搬走壓在他身上的最后一塊水泥板時，都被這一幕震ZAGjl/y2p9cahMF92kaFWA==撼而落淚。我想，格瓦拉和譚千秋是堅守信仰的，他們為自己的內心而活著、而死去，堅持真理、守護學生比茍全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他們是上帝賜給這個世界的禮物，是上天賜給我們心靈世界的一份彌足珍貴的厚禮”（劉鐵芳語）。他們本身就是信仰的化身，為無數黑暗中的人帶去光明，給無數沉睡的心靈帶來悸動。審視當下，教育最缺少什么？最缺少的就是信仰。
　　什么是信仰？《現代漢語詞典》對信仰的解釋是，對某人或某種主張、主義、宗教極度相信和尊敬，拿來作為自己行動的榜樣或指南。如此說來，信仰應是人對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的根本選擇和永久持有，是貫穿在人一生之中的價值取向和行為準則。在某種理論、學說、主義面前，人的心靈擁有了信服、尊崇和敬畏，人的內心世界就變得安詳、滿足和幸福。人不能沒有信仰，否則就成為一具行尸走肉而非文明之靈物，心靈便沒有依靠和歸宿。《法苑珠林》中說:“生無信仰心，恒被他笑具。”信仰的最根本的意義就在于賦予原本無意義的短暫人生以永恒的意義，讓無數后來人敬仰和追隨。
　　同樣在“5?12”汶川大地震中，有些人卻暴露出猥瑣的原形，“范跑跑”就是其中之一。當無數幼小的生命在廢墟下呼救時，他居然灰溜溜地跑了，而且一邊跑還一邊到處炫耀自己的“榮耀”之舉及其理由。讓我們再來重溫另外一段災難歷史：1914年4月泰坦尼克號游輪誤撞冰山，頓時秩序大亂，人們紛紛爭搶逃生設備。全球最大的美斯百貨公司創辦人斯特勞斯已是67歲的老人，面對別人的勸告和關愛，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在還有女人沒上救生艇之前，我決不會上。”世界著名的銀行大亨古根海姆的遺言是：“這條船不會有任何一個女性因我搶占了救生艇的位置，而剩在甲板上。我不會死得像一個畜生，會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白發蒼蒼的老船長和無數的員工堅守崗位，直至被海水吞噬。這真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兩次災難中，人們所表現出來的或自私或無私、或猥瑣或圣潔的行為，其內在的罪惡或魅力都在于信仰不同。在“范跑跑”看來，自己的生命遠比學生的生命來得寶貴，而在斯特勞斯、古根海姆的心中，做一名真正的紳士就是不可逾越的道德底線和行為準則，他們做到了！老船長和無數員工寧可被海水吞噬生命，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職業操守，他們對本職工作充滿了宗教情懷般的信仰。
　　教育原應引領人們建立自己的信仰，可是現在的教育本身卻或多或少已經信仰缺失，教育已經遠離了崇高和詩意，遠離了教育的本性和使命。我們把教育變成一種機械、單調的訓練，把人淪為應試的工具，原本生機盎然的教育過程被標準化、格式化、程序化，沒有了意外的驚奇，沒有了情感的波瀾，沒有了思想生長的時空。教育者追逐著功利的誘惑，屈從于應試的需求，將生命吁求、國家理想棄之一邊，使課堂少了許多生命的閑情逸趣，少了許多溫情陪伴和人性關照。更為可怕的是，把一切問題歸罪于體制上的弊端、決策上的失誤和文化的痼疾，成為不少人剖析教育、拯救教育的慣用伎倆和流行作風，卻鮮有人在自己身上找問題、想辦法。其實，在每個個體的行為中，體制規定了的只是少部分，更多的是自己的理解和作為，尤其在現代開放的國度中。當今教育者缺少的不是自主創新、突破體制管制和傳統束縛的時空，而是一份擔當和勇氣，是“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氣節，是成全生命、做一個真正的知識分子的教育信仰。教育者作為真理的代言人，應服從于真理而無其他；教育者作為滋潤生命的養護人，應守望教育凈土，而免受世俗侵擾；教育者作為公德正義的倡導者，應肩負表明公眾立場與見解的社會使命，融現實關切與時代理想于一體，而保持永不妥協的天問精神。在此，我油然想起“磨血之人”——長沙私立明德中學校長胡元倓，他對曾任體育教員的黃興說：“公倡革命，乃流血之舉，險而易；我辦學校，乃磨血之舉，穩而難。君取其易，我就其難。”就是這位把教育事業作為“磨血事業”、稱自己就是“磨血之人”的人，為挽留在日本時的同學陳介任日語翻譯，他長跪不起；為了籌措經費，他經歷了千辛萬苦，經常遭人白眼，被人稱為“胡大叫花”，甚至有人以“人生大不幸，碰到胡子靖”相譏諷。據“明德”校史載，辦學的前26年，胡元倓在家過年只有2次，在外籌措經費過年則有24次。這位“胡大叫花”在明德中學修建了宏偉的圖書館、教學樓和舒適的學生宿舍，圖書儀器之多，“視大學無遜色”，而他本人卻一直住在三間又窄又矮的小土房里。1934年教育部評出“十佳”中學，“明德”排名第一，消息傳來，胡元倓喜不自禁，囑咐妻子道：“今晚就餐，加一個荷包蛋。”民初，黃興曾推薦胡元倓任教育總長，胡卻敬謝不就。他說：“吾為校長，以籌措經費、伺候學生、敦請教員為要務。雖九死吾猶未悔矣！”
　　面對困難、挫折與死亡，信仰的魅力在于堅不可摧，在于經得起歲月的蕩滌。人生的哲理是由歲月的傷口說出來的，也正是在這一道道傷口里完成了一次次生命的泅渡。北島說：“一切信仰都帶著呻吟”，我們缺少信仰，是因為我們缺少面對苦難的勇氣和氣節，缺少戰勝苦難的智慧和毅力，“一切的現在都孕育著未來，未來的一切都生長于它的昨天。希望，而且為它斗爭，請把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舒婷語）
　　
　　（作者單位：江蘇省中小學教學研究室）
　　（責任編輯：梁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