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家輝和他的“祖國”

　　他將盡心盡力、滿懷熱忱地為美國爭取利益
　　成年以后，他才開始在忠愛美國的同時，深深認同自己的華裔身份。
　　
　　 8月1日下午，駱家輝帶著妻子李檬和3個子女，匆匆步入美國國務院大樓條約廳。他是來參加由國務卿希拉里主持的美國駐華大使宣誓就職儀式的。
　　依照慣例，駱家輝左手按著《圣經》，舉起右手，在希拉里的引領下宣誓，隨后簽署了委任書，從這一刻起，駱家輝正式履任美國駐華大使。
　　“我將要回到我的祖父、我的父親、我的母親以及她娘家人的出生地。我生在美國，長在美國，并將盡心盡力、滿懷熱忱地為美國爭取利益?！痹诿绹W上刊登的駱家輝感言全文中，這一段話尤其讓人玩味，似乎在不經意間提醒著人們，這位出生于美國的華裔高官，在正式場合中的名字，永遠是美國味十足的“Gary Locker”
　　
　　“美國夢的主角”
　　提到61歲的駱家輝，總有兩個離不開的話題，一是他的華裔血統，二則是“美國夢”。
　　這兩個話題，在駱家輝三十來年的政治生涯中被反復提及，最終被駱家輝壓縮成一個關于“一英里走了100年”的故事。在履任的感言中，駱家輝再次用英文說起這個故事。
　　“100年前，我的祖父乘蒸汽船到了美國華盛頓州。他在一個白人家庭當傭人，這戶人家距離州長官邸不到1英里路程。我們家族用了一個世紀，才從那幢當傭人的房子，搬到了州長的房子里?！?br/>　　實際上，駱家輝的曾祖父駱永椿出生于廣東臺山，在19世紀后半葉就曾到美國打工，后來回了老家。對于美國，駱永椿只是一個匆匆的過客。他的長子駱世澤——上文提及的駱家輝祖父——則在1900年前后到美國闖蕩，后來也回臺山老家娶了親，他用帶回的積蓄蓋起一棟青磚樓。兒子駱榮碩在這棟房里生活到13歲，隨后也追隨父親到美國。
　　“我的父親James Locke（駱榮碩）在二戰爆發前加入美國陸軍，戰后回到西雅圖，開了個小雜貨鋪，在美國扎下根來。”對駱家輝來說，這是駱氏家族的轉折點，也是他整個人生的開端。
　　駱家輝1950年1月21日出生于西雅圖，是家中長子。到5歲上幼兒園前，駱家輝還不會講英語，因為家里人只說臺山話。據他的回憶，在幼兒園時，他還因為不愛吃美式早餐而被教員打了手板。
　　現在，他喜歡喝星巴克的摩卡咖啡，有時還親手去調制，并用流利的美式英語與記者暢談咖啡文化。與流利的英文相比，他聽得懂臺山話，卻只能說上簡單的幾句，幾乎完全不懂普通話。
　　和其他在美華人一樣，在西雅圖經營傳統小店鋪的駱榮碩對兒子的未來有過很多希望。他希望他成為有出息的人。不過，駱榮碩仍然堅持著在美華人“不過問政治”的傳統思想，反對兒子從政，他想讓駱家輝成為工程師或商人
　　在駱家輝出生后的頭六年內，他和家人擠住于為二次大戰退役軍人而建的低收入公共房屋中，與其它傳統華人家庭的子女一樣，需要到父親開設的餐館和雜貨店內幫忙料理業務。
　　1968年，駱家輝考上耶魯大學，藉著獎學金及打工收入讀完成學業。3年后，又取得波士頓大學法學學位。這時候的駱家輝，仍然只是一個對未來充滿想法的年輕人，在畢業后選擇的第一份工作，最終促使他走上了政界。
　　因為出色的法學教育背景，駱家輝受聘在華盛頓州金縣（King Country）的檢察院辦公室工作。1982年，駱家輝正式進入政界，成功競任華盛頓州議會眾議員。此后他的從政道路一帆風順，歷任華盛頓州助理檢察長、華盛頓州金縣縣長。1996年更是以58％的優勢選票當選華盛頓州州長，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亞裔州長——而該州只有約5%的亞裔人口。
　　這也是駱家輝第一次完成他的家族百年來的“一英里夢想”。
　　“駱家輝就是美國夢的主角，”在1997年的國情咨文中，美國前總統克林頓如此評價駱家輝的當選。而時隔13年后，這一評價被另一位民主黨總統重新復述了一遍。
　　“駱家輝懂得‘美國夢’，他令‘美國夢’鮮活起來?！眾W巴馬說，“出于這一原因，他能與我一道，在這個時代繼續實現‘美國夢’?！?009年，已離任州長近6年的駱家輝正式宣告復出，就任奧巴馬政府的商務部長。
　　
　　 “華人血統的自豪”
　　“我的成功，大概要歸功于我的家庭教育?！?010年5月21日，時任美國商務部長的駱家輝在東方君悅飯店接受《世界博覽》記者采訪時提及，“我們家庭的基本理念就是教育。作為第二代移民，我的父母從祖父那里看到文化的重要性，也體會到華人在美國創業的艱辛，他們對教育的重視影響了我?！?br/>　　 也是在這次采訪中，駱家輝一再對記者表示，“我對自己是華裔的身份非常自豪?！?br/>　　 駱家輝并不諱言自己的雙重身份——他首先是一個美國人，然后，擁有華人血統。
　　廣東人對宗族鄉祖和血脈傳承的認同仍能在駱家輝身上表現出來。駱家輝的老家是臺山水步鎮吉龍村，至今村里仍立著駱家的祖屋和祠堂。盡管遠隔重洋，駱家仍然非常關心老家的發展。據村里的長輩說，上世紀60年代的時候，這邊特別困難，當時駱榮碩知道了，特意寄了很多油和米回來，讓分派給村里的鄉親們。近年來村里修造的道路，也都有駱家輝等后輩子孫的捐助。
　　在華盛頓州長任上一年多后，駱家輝才和祖先的家鄉第一次發生了聯系。1997年10月，駱家輝率領華盛頓州各大公司對中國和日本進行了國際訪問。隨后，駱家輝以私人身份開始了自己的尋根之旅，借道香港回臺山祭祖。
　　對新任州長的駱家輝來說，這多少有點“衣錦還鄉”的感覺。他和夫人先乘車來到了水步鎮，再按照臺山的習俗，下車扛著大燒豬，點了香燭拜祭祖先。
　　當地鄉親形容當時的情景說，人群擠滿了路邊，還有很多人站在騎樓的二樓陽臺，駱家輝夫婦像領導閱兵般站在敞開天窗的林肯轎車里，他的頭發也被汗濕貼在額上，夫妻二人不停向四周揮手，用語音不準的臺山話和粵話交替跟鄉親們打招呼：“大家好！”
　　這一次尋根祭祖行為，據說讓不少美國的老華人感動，認為他“骨子里流淌的還是中華民族的血液”。
　　對駱家輝來說，返鄉祭祖，也是他個人政治生涯的另一個開端。從這一年開始，駱家輝開始為中國高層所熟知。1997年返鄉祭祖前不久，他在北京受到了江澤民的接見。駱家輝結束訪華后兩周后，前任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開始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這是12年來中國國家元首第一次正式訪美。在駱家輝訪華之前，中美關系正處在低谷趨向緩和的敏感期，他的尋根之旅，也因此被媒體評論為“中美關系融冰的一次試探”。
　　2006年，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首次對美進行國事訪問，他的第一站就選擇了華盛頓州的西雅圖市，參觀了波音公司，還與微軟總裁蓋茨一道用餐。據《洛杉磯時報》報道，已卸任州長的駱家輝正是背后的推動和協調者。
　　《香港商報》則報道說，在過去的兩年中，中國高官幾乎每次訪美時，都會與駱家輝見面。
　　 也許，這種源于血統的關系，使得駱家輝成為了中美兩國關系特殊的潤滑劑。
　　
　　 “老練的中國通，一個厲害的商人”
　　不過，真正令駱家輝在美國政界立足腳跟的，應該是他在商務領域的敏銳和堅持。
　　在美國這個種族多元的大熔爐里，相比駱家輝的華人身份，人們更關心的是他的管理才能。“在我的政治生涯中，種族從來不是問題，”駱家輝說，“我希望人們把焦點放在我的政策和管理哲學上。”
　　正如他所言，在州長職位執政8年來，駱家輝辦公室的燈永遠是最晚熄滅的，他潔身自好，從來沒有傳出任何工作或道德上的丑聞。在他身上，融合了東方的勤勉耐勞和西方的精準高效。
　　駱家輝的出生地西雅圖，常住人口只有600多萬，其中亞裔族群只有30萬人，居民中大部分是民主黨人。駱家輝能在這樣的州成功勝任首腦，顯然憑借的并不是亞裔族群的選票。
　　
　　華盛頓是商貿和科技的大州，也是波音、微軟、星巴克、亞馬遜網站等多個跨國大公司的總部所在。執掌華盛頓州，并非意味著坐等豐厚的稅收，而是要以強有力的手腕保持州內經濟的活力與規模。在駱家輝的任內，華盛頓州增加了25萬個就業崗位，華盛頓州被評選為全國管理最完善的5個州之一。
　　駱家輝曾經表示：華盛頓州是美國對外經貿依賴度最大的一個州，他要利用華盛頓州處于環太平洋地區的這一特殊地位來影響美國的對外經貿政策，推動美國同亞洲國家做生意。
　　駱家輝回憶，他擔任州長的8年，正好是中國從深入改革到力圖崛起的8年，中國市場的廣闊和活力給了他很深的印象。
　　在擔任華盛頓州長期間，駱家輝曾對中國進行過三次貿易訪問，每次出行，都有大批華盛頓州企業的高管隨行。訪華的行程里必有促銷“微軟”、推廣“星巴克”咖啡等安排。密集的中國行，也使得駱家輝鍛煉出了對華貿易談判的能力。一名與駱家輝打過交道的中國貿易官員稱，“在中美貿易問題上，駱家輝是一個老練的中國通，一個厲害的商人?！?br/>　　強悍的商業背景，也使得駱家輝迅速成為奧巴馬在商業貿易商的好助手。盡管駱家輝與前總統克林頓交情匪淺，并在總統前期選舉中大力支持希拉里?克林頓，但奧巴馬上任后，卻不遺余力地提拔駱家輝，任命他為商務部部長。
　　很多經濟學家認為，奧巴馬政府把創造就業的賭注押在出口上。從全球范圍看，預期可持續快速增長的大型經濟體為數寥寥，能在較短時間內吸納美國大量出口潛力最大的就是中國。
　　而對中國貿易，恰恰是駱家輝的強項。作為民主黨內的溫和派，駱家輝一直被認為是一位“重商”的經貿問題專家。中美商會副主席迪恩分析說，駱家輝在對華貿易談判中的出色表現是他被奧巴馬選中的主要原因，“駱家輝很熟悉中美貿易問題，也在為此努力，他不拘一格?！?
　　當然，駱家輝自己的承諾也是“將盡心盡力，滿懷熱忱地為美國爭取利益”。2010年，在駱家輝在商務部長任上時，美國對華出口增長了34%。
　　
　　“標準的美國人”
　　 接觸過駱家輝的人大多發現，他言談溫和，態度理性，尤其注重家庭生活，完全符合傳統的在美華人形象。但一旦涉及國家利益和價值觀的問題，他的言談就會變得更為謹慎，有時還會不由自主地表露出強硬地維護美國的態度。
　　也有媒體摘取駱家輝說過的話：“我以我的中國血統而自豪，我以我的祖先而自豪，我以華裔為美國的貢獻而自豪。但我是百分百的美國人。”以此來說明，駱家輝就任駐華大使，未必會對中國有利。
　　實際上，中美關系錯綜復雜，作為美國委任的大使，駱家輝一人必然要服從于國家的利益，而對駱家輝來說，他的“國”指向的當然是自己為之效力的出生之地——美國。
　　落在公眾視野之外的，是新任駐華大使心頭糾結的身份之困。
　　駱家輝曾在“百人會”第20屆年會上，感慨地回顧了自己年少時如何想做“標準的美國人”而掙脫中華文化的心路歷程。整個青少年時代，他即要面對教師要求的“美國化”，又要面對父母的“努力往回拉”——有的時候，駱家輝希望自己午飯能像美國同學一樣帶烤蘋果派，而不是米飯。他的掙扎非常痛苦，甚至為此和父母關系緊張。
　　在這次談話中，駱家輝最后說，成年以后，他才開始在忠愛美國的同時，深深認同自己的華裔身份。他意識到，亞洲移民因為人種原因，很難像大部分歐洲移民那樣被完全同化，華人實際上永遠擺脫不了“美國人”前面的“華裔”二字。
　　然而，華裔背景卻使駱家輝平添了心理障礙和政治負擔。他也生怕被美國政府、政界及人民懷疑、指責他“親華”。因此一再表白是“百分之百的美國人”，盡心盡力維護和爭取美國利益的行動，相信會伴隨著駱家輝的整個外交生涯。
　　
　　他言談溫和，態度理性，尤其注重家庭生活，完全符合傳統的在美華人形象。但一旦涉及國家利益和價值觀的問題，他的言談就會變得更為謹慎，有時還會不由自主地表露出強硬地維護美國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