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人躲在家中不敢出門,只能靠方便面度日
擊斃一名黑人男子后,英國警方始終沒有向外界給出更多解釋,這樣的曖昧態度直接引發了托特納姆地區自1985年以來聲勢最大的一次騷亂。
8月9日下午,從倫敦通向北區托特納姆的公交車終于恢復正常了。《世界博覽》特約記者再次來到這座小鎮的商業街道,仍然可以看到遠處被火燒成孤檐斷壁的購物商場和民宅大樓,旁邊不時還能聽到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面對鏡頭重復說著類似的介紹:“我身處的這條商業街就是8月4日當地黑人馬克?達根被倫敦警察擊斃的地方。遠處這棟燒得發黑的大樓,就是英格蘭8月騷亂被點燃的第一棟高層建筑。”
從8月4日到9日,這場吸引全球目光的騷亂持續多日,并已擴散到英格蘭北部多個城市。從馬克?達根究竟為何而死,到被捕的千名英國人究竟有什么訴求,外界都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然而在小鎮托特納姆,當地人告訴我的和英國媒體及官方給出的解釋并不完全一致。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這場八月之亂讓每個英國人都成了受害者。
達根之死背后的謎團
毫無疑問,馬克?達根是整樁事件的主角,但關于“達根是誰”、“究竟是誰先動手”這些問題,當我看過倫敦報紙上的描述,再聽事發地不遠處一家甜點外賣店主人霍恩的解釋,我感覺是在聽兩個不同的故事。
《星期日泰晤士報》7日報道:“騷亂發生的起因是29歲的當地男子馬克?達根在4日曾持槍襲警,后被警方在其乘坐的出租車里擊斃。倫敦警察局隨后表示,警方的確在擊斃現場發現了一把手槍,并在警員的無線電對講機上發現一枚彈頭。”
“我和朋友當時看到街頭發生爭執,但沒看見達根先開槍”,霍恩這樣向記者描述。托特納姆當地人口不過5000,為什么一個甜品店主一眼就能認出達根?“他可不是一般人,”霍恩神秘兮兮地對我說,“這里的人十有八九都知道,達根是黑社會的人,屬于當地的一個叫‘星之幫’的組織,平時最常做的就是走私可卡因。”
9日,負責調查達根之死的英國獨立警方投訴委員會宣布,達根事發當天的確身上有槍,但沒有證據顯示“達根當時先開的槍”。“我相信警方沒說謊,但沒有把所有的情況對外界說清楚,”霍恩說,“我周圍一些人都在猜測,槍擊案或許是警方早有計劃的一次剿殺行動,就是為了除掉這個毒販。”
雖然當地人有不同說法,但直到今天,英國警方也沒有給出更多解釋,這樣的曖昧態度直接引發了6日晚間托特納姆自1985年以來聲勢最大的一次騷亂。
托特納姆燃起憤怒之火
我走到托特納姆的一處名叫“布萊德沃特農場”的鬧市區集中地,當地年輕人告訴我,6日晚上就是在這里,一群黑人聽到坐在這里和平示威的黑人說,牙買加裔的“街坊”達根被警察“無端”擊斃了,立刻掀起一片吶喊聲,“這是謀殺”、“伸張正義”之類的吶喊很快便從不長的商業街傳遞開了。
之后發生在6日晚間的景象,我們已經從新聞中看了無數遍。聽說達根死訊卻不愿等待進一步的調查結果的當地人開始向警方實施報復。天空衛視的報道說,當晚首先有示威者向當地的三輛巡邏車投擲汽油彈,并縱火焚燒了一輛雙層公交車以及一處商店。
“我敢打賭,警察一定是嚇懵了,”在托特納姆居住的大學生亨利對記者說,當時街道上人不多,沿路執勤的警察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波攻擊是沖他們來的。示威者隨后將泄憤目標轉向當地警局,大約120多人沖向那里并投擲汽油彈引發火災,更多的店鋪也被縱火焚燒,混亂中有不少店鋪開始遭到搶劫,前往報道的英國廣播公司的轉播車也被砸壞。
“所有不愿參與這場騷亂的人都立刻把沿街的窗戶緊閉,不敢外出,”亨利說,雖然家里用的是三層隔音窗戶,但他還是能夠清楚地聽見街頭的打砸聲和吶喊聲。由于是周末,警方猝不及防,騷亂發起者在6日晚間一度占據上風。
托特納姆街道狹窄,倫敦警方根本沒法派出大量警車,所以當天首先派出的是大量騎警,他們驅散示威者并逮捕了至少43人。但《星期日鏡報》7日說,倫敦警方也有至少26人受傷,其中8人被迫送院治療。
倫敦警方于7日發表聲明,表示托特納姆局勢已得到控制,同時譴責事件被犯罪者利用,嚴重傷害了地區民眾的安全和生活利益。
盡管知道事件還沒有得到圓滿解決,但包括我在內的多數在倫敦生活的人都以為,事情已經到此為止了。沒想到在警方發布“平安無事”聲明之后不到12個小時,新一波更嚴重的騷亂就在倫敦全面掀起了。
報復才剛開始
7日之后,倫敦幾乎全城戒嚴,英國天空衛視新聞網報道說,當天下午開始,同屬倫敦北部地區的恩菲爾德區以及沃爾瑟姆斯托區開始爆發新一輪的打砸活動。在恩菲爾德區,街上的商店玻璃櫥窗被砸碎,警車被破壞;在沃爾瑟姆斯托區,3名警察在試圖逮捕騷亂者時,被一輛沖過來的汽車撞傷。
《泰晤士報》8日說,倫敦街頭的騷亂擴散到東西南北的更多地區,南部克洛伊頓的一家有150年歷史的家具店被騷亂者縱火焚燒,西部的中產階級居住區伊靈也發生縱火搶劫事件,而位于北部的恩費爾德的索尼公司倉庫被人放火燒毀。
“我真的很擔心,這一切什么時候才能結束,”一位王姓的華人朋友就住在這次騷亂發生的“重災區”恩菲爾德。她在電話中告訴我,家里沿街的四扇窗戶已經被飛石砸壞了三扇,更令她害怕的是,自家門口不遠處總有一伙穿著套頭衫的黑人年輕人聚集不散,嚇得她連出門買吃的都不敢,一直躲在家里吃方便面。
英國《衛報》8日毫不客氣地警告英國政府,騷亂除了蔓延到首都倫敦的多個角落,也在其它幾個城市蔓延,從北部的曼徹斯特、利物浦,到中部的伯明翰、諾丁漢,到處都狼煙四起。
在曼徹斯特、利物浦、伯明翰以及諾丁漢等重要城市的商業路段,9日晚間仍有滋事者襲擊店鋪、焚燒居民車輛。在曼徹斯特市區的購物中心,數百名蒙面的青少年砸碎商店櫥窗,在搶掠大量名貴衣物之后,還縱火焚燒了停靠的多輛汽車。 在諾丁漢,當地的騷亂者甚至將汽油彈扔進了警察局。
《泰晤士報》10日引述警方公布的最新數據顯示,有超過1000名參與騷亂的人被捕,所有被捕者當中已經有111人被正式起訴,而其當中年齡最小的只有11歲。
“我們已經看清楚你的臉了”
和北部地區持續騷亂相比,住在首都倫敦的人們終于在9日睡了個好覺。前一晚在倫敦各地都再沒有發生嚴重的騷亂事件,而這同首相卡梅倫在9日宣布部署1.6萬名警力、同時允許警察向滋事者發射橡皮子彈有直接關系。早前在倫敦南部參與騷亂的一名26歲男子被警方的橡皮子彈射中腦部死亡,這讓鬧事者的氣焰有所退卻。
與此同時,英國警方開始全國追查從6日騷亂發生以來參與其中的鬧事者,倫敦警察局公布了早前從各地監控錄影中拍攝到的襲擊畫面,稱“大量嫌犯在逃”,還特別派出了450名便衣偵探,尋找這些滋事者的蹤跡。除了通過電視媒體公布這些人的面孔和身形外,倫敦警察局還利用民間頗受歡迎的照片分享網站Flickr,將大量照片上傳到網站上,呼吁民眾幫助“認人”、參與舉報。
民間的舉報讓人們大吃一驚,原來滋事者并非個個都是游手好閑的無業游民。住在倫敦南區的一名43歲的快餐店廚師費茲克里?托馬斯被鄰居發現同他的兄弟羅納爾德就借騷亂之機,率眾襲擊自己工作的餐館,借機向雇主報復。這兩兄弟已經在倫敦南區的地方法院被提堂受審,雖然開始還堅稱“無辜”,但在看到被拍到的錄影之后,頓時啞口無言。
倫敦遭遇騷亂四天后,當地的一些居民也開始站出來保護家園了。英國天空衛視新聞網10日說,在倫敦西區伊靈等中產階級居住地,大批穆斯林居民自發站出來保護自己的店鋪和住宅,和警察輪番執勤,贏得了公眾的掌聲。在倫敦各地街頭,大量民眾自發拿著掃帚,義務參與路面的清掃工作,還有很多老人給維持治安的警察送上熱騰騰的奶茶以示感謝。
但也有居心叵測的極右翼組織出面說要“維護治安”,例如之前曾經被挪威血案嫌兇布雷維克聯系過的“英格蘭防衛聯盟”,也表示要出人出力,但被倫敦當地《旗幟晚報》挖苦說:這些極右翼成員出現在街頭,只會越幫越忙。
歷史回到重合點
“八月之亂”讓每個英國人都成了受害者,但這樣的景象對于英國來說并不是“前所未見”,而是周而復始。
讓我們再回到這起事件的初始點托特納姆。這場騷亂的起源中心——“布萊德沃特農場”在1985年時就曾是一場大規模騷亂的起源地。《每日電訊報》的著名記者吉利根8日撰文稱,引發1985年騷亂的導火索是一位名叫賈勒特的黑人家庭婦女的死亡。在她的兒子被捕之后,警察搜查了她的家。賈勒特在搜查過程中死亡,死因始終沒有得到滿意的解答。于是托特納姆在當年掀起了一場罕見規模的騷亂,持續多日才得到平息。
不過吉利根表示,引發這次騷亂的導火索完全不能與從前相提并論,25年來托特納姆地區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25年前,警察隊伍內的種族歧視司空見慣。但是現在,一句種族歧視的言論就會葬送一名警官的前程。警方和黑人之間的關系已經大為改善,托特納姆地區的狀況也顯著改觀。
吉利根顯然不住在我訪問的托特納姆。這里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市容安定,但在過去30年里,一個社會頑疾卻始終沒有被歷屆政府所根除——貧困。
從托特納姆坐火車到倫敦繁華的市中心只需16分鐘,但此城與彼城儼然是兩個世界。托特納姆有多貧窮,就連英國人自己都不好意思對外張揚。托特納姆其實是倫敦30多個城鎮中排名前列的貧民區和高失業區,今年,托特納姆申請求職者補貼福利的人比去年多了10%以上,年輕人失業情況嚴重,一個職位對應的是50多個失業者。有調查部門發現,托特納姆的人均壽命比倫敦要低一大截。
即便是在這里最繁華的商業街上,除了一些類似中國的“一元店”外,你很難看到幾個像樣的商店。就連其他地方常見的肯德基之類的快餐店都不愿在這里駐扎。
站在商業街上,霍恩指著被砸的商店帶我看出其中的玄機:“被砸壞玻璃櫥窗和被偷被搶的主要是賭場,因為這些鬧事者平時在里面輸了很多錢,這是報復。其次是各種慈善商店,鬧事者認為,政府把錢都花在扶植這些有錢人的施舍游戲上了。還有更多被砸的是手機店、電器店,因為里面很多電子產品是他們夢寐以求卻買不起的。”沒有人去砸醫院、小學、小區圖書館,因為這些公共福利設施原本就不夠用,鬧事者很多都抱怨孩子沒學上、看病難,這樣的地方他們自然要主動保護了。
“被垮掉”的年青一代
說到鬧事者,霍恩慨嘆,這是“被垮掉”的一代。“很多孩子也就十來歲,卻跟著自己的哥哥們不明就里地打砸搶。這就是英國長久以來的未成年之患。”
霍恩說,當地的孩子幾乎沒有幾個能讀完高中,很多人都是靠每周跟著父母家人去政府領幾十英鎊的救濟金生活。當然這些錢不夠他們開銷,所以往往就去偷去搶。他們這樣經歷了自己的青年時代,等到結婚生子后,又讓自己的孩子重復自己的過去。“托特納姆是一個多種族聚集的地區,其中多數是來自加勒比等地的難民和中東歐國家的勞工,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這里的生活不像英國,倒是更像動蕩的非洲。”
英國《衛報》在9日說,參加打砸搶事件的大都是十幾歲的年輕人,這些年輕人通過黑莓手機和推特等現代科技手段相互聯絡,通風報信。而在托特納姆,記者向多名當地的青年了解情況時,得到的答案居然是“不用黑莓,難道要買蘋果手機嗎?我們買不起那個,平時就是靠黑莓自帶的免費短信聯絡,又快又省錢。”
英國智庫公共政策研究所的研究學者提姆?芬奇對我說,從倫敦蔓延到利物浦等主要城市的街頭騷亂,反映出英國社會中的積怨太深。這其中的原因非常復雜,但有一些問題是顯而易見的,例如倫敦這座發達城市中貧窮的一面,在過去30年里幾乎被人遺忘。他說,和“阿拉伯之春”中喊出種種要民主的口號相比,在英國的騷亂中沒有聽到像樣的政治口號,只看到打家劫舍、故意放火,這很容易被主流媒體定性為流氓滋事。但這些鬧事者中很多都是未成年人,尤其是黑人移民居多。而從一些社區代表的口中可以聽到,這些人一直以來都不滿政府對他們的福利照顧和就業幫助,讓他們成為生活在繁華都市的窮光蛋。
這一點倒是如吉利根所說,在這次騷亂中,大多數參加騷亂和搶掠的人沒有表現出什么憤怒,一些拿著搶來物品沖出商店的人看上去非常高興,他們要的似乎并不是“正義”,而是免費的運動鞋。
雖然原因還有待調查,但是騷亂的影響已經非常清楚:托特納姆的名聲受損,一個窮區變得更窮。然而更令人擔憂的是,對于英國年青一代,尤其是生活在經濟較落后地區的年輕人的培養,英國政府顯然是有心無力。盡管發生了騷亂,英國政府還堅持針對年輕人的社區機構緊縮開支,比如青年俱樂部和社區項目,托特納姆所屬的地方政府甚至把青年服務項目的預算削減了75%。政府希望慈善機構能站出來填補這個空缺,但這相當于是癡人說夢。
當我9日晚間借著月光離開托特納姆小鎮的時候,當地一片平靜,遠處還能看到刺眼的警燈不斷閃爍。當地執勤的警察好心告訴我,最近幾天最好不要來這里了,因為很多房屋因為被燒毀需要推倒重建,難免塵土飛揚。英國媒體估計,這一場歷時近一周的騷亂,已經讓英國經濟賬面上白白蒸發了1億英鎊。然而,正如《泰晤士報》在社論中所說,這場騷亂帶給英國的恥辱更加無法估算。有英國媒體把這一周的騷亂稱為“英國之戰”、“倫敦戰役”。但我相信,這一仗無論何時真正結束,都不會有真正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