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茶山

□任 建

黑茶山

□任 建

麥道C47運輸機轟鳴著飛上天空，漸漸地，重慶機場被一團濃霧掩埋。飛機傾斜著掠過重慶的上空，向西北航行。地面雷達報告：重慶小到中雨，延安多云間晴。

機身沉重地抖了一下，葉挺的內臟似被重重擊了一掌，頓覺呼吸困難，臉色煞白，他緊緊摟住了兒子和女兒。

“爸爸，您怎么了?”女兒問。

“爸爸，您哪里不舒服?”兒子問。

“希夷，要不要喚醫生?”妻子捋了捋葉挺胸前的風紀扣，輕聲說。

“不要吱聲，他們已幾天幾夜沒有休息。”葉挺指了指前排就坐的王若飛、秦邦憲、鄧發、黃齊生以及醫生和幾名工作人員。

兩個孩子伸出舌頭作一副鬼臉，妻子頷首微笑。

飛機又重重地顛簸了幾下，整個機艙的人都醒來了。大家震驚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因為對于所有的八路軍干部來說，坐飛機都還是大姑娘坐轎子——頭一回。作為新四軍的軍長、國共談判的代表，葉挺這是第二次登上飛機。一九二四年初，孫中山在中國共產黨幫助下，改組國民黨，實行“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葉挺奉命赴蘇聯留學、進修。那時，他曾乘坐過蘇聯的軍用飛機。葉挺是第一個到蘇聯學習的國民黨員，后來在蘇聯加入了共產黨，成為中國共產黨旅歐支部的一分子。

透過舷艙玻璃，葉挺看到遠處濃云中的閃電，閃電在前方的云層中燃燒、爆炸，葉挺被帶回到二十年前的往事……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七日，北伐軍攻打位于湖北境內的交通要道汀泗橋。汀泗橋東西是一條大河，南北只有鐵路通行，易守難攻。北洋軍伐吳佩孚的部隊頑強抵抗，北伐軍屢攻不下，傷亡很大。葉挺帶領幾名北伐軍將士，冒著密集的彈雨，來到前沿陣地偵察地形，又向農民赤衛隊員核對軍事地圖上沒有標明的溝溝峁峁，發現東面山下有一條小徑可插到敵軍側后，于是馬上下達命令：

“派一個加強連，從小路插上去，乘敵懈怠，攻其不備，一戰可勝!”

葉挺親自挑選由共產黨員組成的突擊隊，抄小路隱蔽繞到敵軍后方，發動突襲。戰士們猶如蛟龍出水，沖上鐵橋，攻占了號稱“固若金湯”的汀泗橋，吳佩孚的北洋軍被迫向咸寧方向全線潰退。葉挺率軍連克賀勝橋、武昌。葉挺率領的北伐軍第四軍十二師三十四團被譽為“鐵軍”，葉挺也被譽為“北伐名將”。

葉挺深吸了一口混濁的空氣，裹緊了淺灰色的八路軍軍服，輕撫著伏膝而眠的女兒，漸入夢鄉……

抗日戰爭爆發后，國共兩黨再度合作。蔣介石害怕新四軍的勢力在南方數省迅速擴大，陰謀策劃消滅新四軍。他下令新四軍離開江南，開赴抗日前線。中共中央顧全抗日大局，決定讓江南的新四軍撤到長江以北。

“執行吧!”葉挺說，“執行中央的北撤計劃。”

“不能北撤!”項英堅持說，“北撤，意味著退卻逃跑，是逃跑主義!”項英是新四軍政委，是新四軍的黨內負責人，動輒以黨權壓人。“黨指揮槍是我們的一貫原則，你身為新四軍軍長，又是一九二五年入黨的老黨員，你不會不懂得這個道理!”項英氣惱地將軍帽摜在桌上。

葉挺擁護中央的決定，又沒有決定權，痛苦地申辨：“在皖南我們沒有發展前途，項政委既然堅持不走，我又無力挽救局面。”

“說下去，還有什么牢騷，還有什么向黨講價錢的?”項英一腳踢翻了一把竹制藤椅。

“我是軍長，卻什么事也決定不了!”葉挺理直氣壯地說，“為什么老是處在前進不能、后退也不能的尷尬處境呢?”

“我撤了你的職!”項英咆哮道，“我是政委，我是黨代表，只有我說了算!”項英一意孤行。

“撤職可以，但有些話我一定要講清楚。”葉挺溫和地說，“我預感到要打大仗，打很殘酷的仗。蔣介石在我們的正面、側面部署了幾十萬的精銳部隊，我們應當快速行動，跳出敵人的包圍圈。”

“我看你是被敵人嚇破了膽!”項英一把推開房門，“傳我的命令，部隊原地休整三日!”他對作戰參謀下達命令。

“是!”作戰參謀行禮轉身回到作戰室。

未來的幾天中，在中共中央一再電令催促下，項英勉強同意撤軍。此時，蔣介石的數十萬部隊包圍圈已經完成。葉挺的偵察營發現敵人的企圖，向項英作了匯報。

“神經過敏，哪像個革命軍人。兩萬五千里長征，我們哪天不在敵人的包圍之中?啊!”項英聲色俱厲，“命令部隊向南，再向北轉進。”項英指著一份軍用地圖說。

“此地山多地險，林木繁茂，據報，敵人已有重兵把守。”

“我們有經過三年游擊戰爭鍛煉的新四軍，怕他蔣某人不成?”項英狡黠地冷笑道，“葉軍長，你曾經是國民黨員，是否和蔣介石一個鼻孔出氣……”

“項政委，你說話可有證據，要負責任的。”葉挺漲紅了臉，“有什么意見在黨內會議上擺在桌面上，何必惡語傷人!”

“這是群眾的意見嘛，只不過是我代表黨組織向你說明一下，怎么就聽不得群眾意見，聽不得不同意見。”項英倒顯出幾分儒雅。葉挺的嘴唇動了動，再沒說什么。

一九四一年一月，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發生，許多人壯烈犧牲，幾百人被俘……

淚水模糊了葉挺將軍的視線，他任苦澀的淚水順頰而下，滴在女兒稚嫩的小臉上。

抗日戰爭勝利后，毛澤東為了謀求國內和平，親赴重慶談判。一九四六年三月四日，葉挺將軍在經過四年零兩個月的鐵窗生涯之后，終于獲得了自由。他出獄的第二天，就致電中共中央：我決心實現我多年的愿望，加入偉大的中國共產黨，在你們的領導之下，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貢獻我的一切。

中共中央復電葉挺，電文是由毛澤東主席親自審定的，電文如下：

親愛的葉挺同志：

五日電悉。欣聞出獄，萬眾歡騰，你為中國民族解放與人民解放事業進行了二十余年的奮斗，經歷了種種嚴峻的考驗，全中國都已熟知你對民族和人民的無限忠誠。茲決定接受你加入中國共產黨，并向你致熱烈的慰問與歡迎之忱。

葉挺的眼眶滾動出一串串熱淚，這是激動的淚，熱忱的淚。

一聲撕心裂肺的爆炸，一股嗆人的怪味兒窒息著葉挺的呼吸，他想大聲喊叫，但什么也沒叫出來，腦海里一片空白……

三天之后，一個巨大的噩耗傳來，飛機因云霧太大，能見度低，無法降落延安機場，在返回西安途中迷失方向，撞在山西興縣的黑茶山上，包括葉挺在內的機上十七名人員全部遇難。

有詩為證：

汀泗橋頭紅旗烈，江南鐵軍顯威儀。

北上抗倭赴國難，茂林驚魂血作泥。

〔責任編輯 劉廣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