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施韋澤高度評價了中國古代“人與自然保持和諧一致”的生態倫理,系統闡發了關于“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的深刻命題,促進了西方現代生態倫理思想的發展。在此基礎上,施韋澤還發揮了一種“文化的本質不是物質成就的思想,推動了現代人更深刻地思考經濟倫理問題。在三十余年的改革開放導致物質財富的急劇增長和社會關系的廣泛變化之后,面對著隨之而來的嚴重副作用,施韋澤的生態和經濟倫理思想對于當代中國思想界仍然具有重大的啟示意義。
[關鍵詞]施韋澤物質成就道德進步
[中圖分類號]B82-0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7-1539(2011)05-0050-06
當今中國在國內生產總值(GDP)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的同時,其經濟依然保持著高速發展的勢頭,向著更高的目標挺進。這一切自然是三十多年來改革開放的歷史性成就,令人欣慰。但毋庸諱言,上述成就也伴隨著極大的副作用:生態環境破壞、貧富分化過度、腐敗墮落流行、拜金主義彌漫,等等。因此,在長期致力于經濟發展之后,我們就有必要思考一下,今后的路如何走得更好,以實現不僅經濟富強,而且政治民主、精神文明、社會和諧與生態平衡的宏偉目標。顯然,為了實現這一目標,一個必要條件就是要善于借鑒古今中外人類思想的積極成果。據此,本文擬圍繞“經濟倫理與環境倫理”問題,從人與自然保持和諧一致、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文化的本質不是物質成就等方面,對施韋澤①的生態和經濟倫理思想及其對當代中國思想界的啟示,作一初步探討。
一、人與自然保持和諧一致
探討施韋澤的生態和經濟倫理思想,首先應該了解和分析他對中國關于“人與自然保持和諧一致”思想的高度評價。就中國思想的發端而言,施韋澤認為,雖然中國也有祭祀祖先和膜拜神祗的古老宗教,但由于中國古代世界觀不僅是從一種神秘主義世界觀中發展出來的,而且又是從對自然的觀察中得出的結果,即其關于存在和發生的本質的世界觀產生于對一年中季節更替規律的觀察和思考,因此早在公元前1500年時就已經感覺到了神創論中存在的困難,形成了“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尚書·泰誓》)等深邃的觀念,并由此為中國思想考察作為終極關系的人與自然之關系奠定了基礎:“在《書經》中就表達出了不論在自然界的相區別的事物之間還是在自然現象和人類活動的領域內部都存在著神秘力量的信念,因為在萬物中同樣都是從天和地中產生的力量在起作用,只是每個具體情況下稍有不同而已。從這個信念出發,推導出了一個推論,即人應當努力追求使自己的行為同在自然界中起作用的力量保持一致。在這個方面向人們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要求,人不能做出和主導的時令相違背的事情來。”
在施韋澤看來,中國古代思想一直都在努力揭示世間事物發生的奧秘,希望了解人類與自然的關系,以及人類應該怎樣去做才能與決定世界的原始自然力保持一致:“人們必須努力保持自己各個方面都要和自然現象相一致。這里包含一個雙重性:一方面,人們在自身的行為中要遵守自然現象的要求;另一方面人們也要努力發展倫理的意識和行為。基于貫穿始終的、在一切存在和現象中存在的普遍聯系,人會被自然侵擾而牽扯進來,同時自然也會因為人的不正當的行為而陷入混亂。人類讓天地的力量以正確的方式起作用是其能夠以正確方式在自然現象中起作用的前提。”進一步說,“只有通過倫理的行為人們才可以達到和世界相一致的境界。根據中國古人的觀點,人類的行為和自然事件有著如此緊密的聯系,以至于人類的叛逆的行為會招致自然的毀滅……其中最重要的當屬與天有著直接聯系的至高無上的皇帝的言行”。這里,在提煉了中國古代“人與自然保持和諧一致”思想的一個要素(“人應該按照自然的節律行事”)之后,施韋澤又概括了其中的另一個要素:人與自然相互感應,即“天人感應”。
如果說,即使按照近現代自然科學的思維,“人應該按照自然的節律行事”的觀念還是比較能夠為當代人類所接受的話,那么,“天人感應”則有不科學、迷信之嫌。例如,在現代中國哲學史的研究中,就涉及相關的資料而言,雖然“伯陽父論周將亡”(《國語·周語》)得到了相當的肯定,但董仲舒的“人副天數”(《春秋繁露·人副天數》)則更多地受到了質疑和批判。而施韋澤對此卻有一個獨特的視角,即他認為“天人感應”是一種“人類可以通過倫理的行為方式和在自然界的秩序中起到作用的神秘力量相和諧一致的神秘主義觀念”。“中國人關于人的行為和自然事件相關聯的觀點來源于他們倫理的信念,符合道德的行為會帶來好運,而不符合道德的行為則會招致災禍。這不能簡單理解為賞罰,因為幸福和災禍并不是作為賞罰加諸人們身上的,而是對某種世界規則的契合……世界的事情本身雖然不具有倫理的特性,然而在中國古代思想看來,它卻和倫理性之間有著一種天然的聯系,這種聯系在于至高無上的兩種自然力在創造世界的過程中也產生了一種可以區分善惡的東西,并且它把按照善的標準來行事看成是一種道義的責任……世界只有在有道德的人出現的前提下才能變得美好而有意義……人可以通過自己倫理的行為達到和自然的和諧統一,這樣的思想有了如此的深度!”
上述引證表明,施韋澤認為,盡管“天人感應”是一種神秘主義的觀念,不是對世界的認識、知識和科學,但這一切并不妨礙它是一種極具深度的倫理信念。因為強調人應該并可以通過自己的倫理行為來達到與自然的和諧統一,這里的重點在于“天人之際”中的人的“倫理行為”,其實質在于強調“人通過其正確的行為和世界的規律保持一致”,而不是“天人之際”中的“感應”。這樣,可以說,施韋澤獨具慧眼,把中國古代“天人感應”觀念中的積極意義充分發揮了出來。我們當然不能否認,中國古代的“天人感應”觀念不“科學”,甚至包含著迷信的成分。但是基于當代科學技術及其應用的副作用的急劇增長,導致環境破壞和生態災難等日益加劇,現在從“生態倫理”的視角來看,“天人感應”觀念中所體現的“人通過其正確的行為和世界的規律保持一致”的思想,其合理性不也是顯而易見嗎?雖然人對自然的作用是有限的,人類還不可能從根本上抵御自然帶來的災難,但是人類已經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從積極和消極兩方面影響自然。例女口,2011年的中國嚴重干旱,除了氣候本身的原因之外,還有多種人為因素。面對其中的不倫理行為導致的嚴重后果,面對干旱這一21世紀中國的基本國情,施韋澤所闡發的中國古代生態倫理思想確實值得我們重視。
正是基于對中國古代生態倫理倡導的“人的作用應該與自然的作用保持一致”、“確信人的倫理的行為是和自然相和諧的”思想的高度評價,施韋澤深入地比較了中國的思想、印度的宗教、伊朗(查拉圖斯特拉)教、猶太教、基督教和歐洲哲學的自然觀念:“沒有哪種思想像中國思想一樣充滿著存在的奧秘。印度……對于感性世界沒有興趣,而是把在
其中展現出來的自然現象看作是無意義的。二元倫理的宗教一一如伊朗教、猶太教和基督教——則是把自然現象看成是從非倫理向倫理的一種發展。對科學有著濃厚興趣的歐洲哲學則致力于認識在自然現象中起作用的規律。二元倫理宗教和科學的對世界的解釋觀有著共同點,它們不再認為世界是神秘莫測而無法解釋的,相反它們都在致力于解釋自然現象。中國古代思想——這就是其深刻之處一一則一直保有這種神秘性……[中國思想]只敢于理解它在生存中必要的那一小部分。在中國思想中[存在]著一種敬畏的心理。中國思想的偉大還在于,它完全讓人去思索自身與無窮盡的存在的精神聯系。也許它很強烈地具有倫理的指向。但是倫理問題在它看來卻不是倫理本身,而是被推到了與無窮盡的存在保持和諧的大問題當中去了。人對于社會的正確的行為舉止也被理解成是來自于同無窮盡存在有著精神聯系的。”
這就是說,中國古代的生態倫理對自然持一種敬畏的態度,而不是持一種主體對客體的態度:“古代中國的自然哲學比古希臘的自然哲學更深刻。古希臘人希望通過獲取自然科學的知識來探視自然,而中國的古人則將人浸入到自然當中,并親身體驗人與自然的神奇的關聯性。”中國倫理不僅僅局限于社會利益關系,而是和“無窮無盡的存在”(天地自然)聯系了起來。“倫理思想向符合道德的行為的轉化并不取決于個人社會歸屬的權衡,而是首先在很大程度上注重個人與世界保持著和諧的關系。這一點使中國倫理與歐洲倫理的發展分道揚鑣。”對此,施韋澤甚至贊嘆:公元前1500年時,中國在那樣一個各種思想還僅僅處于發端的年代,就有了這樣一個屬于高度發達的精神文化的世界觀,不得不說是一個精神思想史上永遠無法解釋的謎。應該承認,施韋澤上述對中國生態倫理特點的概括是合理的,它雖然在發展近代科學和技術上有其不利方面,但是在形成生態時代的人類道德上有其不可替代的深刻性。作為中國的學者,更應該從施韋澤的相關研究中汲取啟示,以更好地發揚光大中國古代的生態倫理,促進當代人類生態建設的實踐。就施韋澤本人而言,在當時西方思想的條件下,他已經能夠如此深入地研究和高度評價中國古代的生態倫理思想,應該說是其本人獨特的、超前的生態倫理思想的一種體現。
二、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
施韋澤的生態倫理思想不僅體現為其對中國古代生態倫理的深入研究和高度評價,而且也體現為在其漫長的一生中,基于生態倫理對西方思想展開研究和反思,不斷地提出和論證了“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的深刻命題,并使之成為理解其“敬畏生命”道德原則的鎖匙。例如,1923年的《文化哲學》認為,“通過讓我的生命意志把周圍的一切共同體驗為生命意志,思想使我與世界建立內在的關系”;1931年的《自傳》發揮“人賦予其存在以意義的唯一可能性在于,他把自己對世界的自然關系提升為一種精神關系”;1952年法國科學院演講主張“通過對所有生物的倫理行為,我們與宇宙建立了一種精神的關系”;1963年的回顧強調“由于敬畏生命的倫理學,我們與宇宙建立了一種精神關系”。這些話語都表明,就人與世界、宇宙、自然的關系而言,施韋澤認為有兩種關系:內在的、精神的(敬畏生命)關系和外在的、自然的(生存競爭)關系,人雖然不能夠擺脫與宇宙的外在、自然的關系,但人的倫理使命在于“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因此,可以說“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確實是其思想的一貫與核心的命題之一。而施韋澤之所以能夠形成這樣一種與西方的主流思想相比更接近中國生態倫理的觀念,是與其獨特的哲學信念有關的。
在施韋澤看來:“一切哲學的目的是,使我們作為思想者把握:我們如何與宇宙處于一種理解的內在關系中,如何處于一種應該行動的促動之中。這種促動是為我們而產生于我們與宇宙的內在關系的。”這當然是就哲學的本來目的而言的,并不是任何哲學都符合這一要求。因此,為實現哲學的這一目的,這種哲學就必須是“基本的”,即“從人對世界的關系、生命意義和善的本質等基本問題出發”;但是,“在歐洲哲學中,還出現了一種不再把人與世界的關系作為其中心問題的思想,從而完全是不基本的思想。這種哲學思想只研究認識論問題、邏輯學、自然科學、心理學、社會學或任何一些其他問題,好像哲學本身只與解答這些問題有關……好像人不是生存于世界之中并體驗自己的生命,而是站在世界之外的旁觀者”。就近代歐洲哲學而言,這種基本思想與不基本思想的區別還體現為思辨哲學與自然哲學的區別:“通過強制自然和世界,使世界屈服于人的思想,第一種哲學要人這樣與宇宙打交道。另一種不引人注目的自然哲學,讓世界和自然按其本來面目存在,要求人順應它們,作為精神勝利者堅守其中并作用于它們。第一種哲學是創造性的,第二種哲學是基本的。第一種哲學就像思想的火山噴發,例如德國哲學的偉大思辨體系,始終令我們驚嘆。但它很快消失。第二種質樸的、簡單的自然哲學則持續存在。基本的哲學思維日益贏得重視。”
正是基于這種“把人與世界的關系作為其中心問題”的自然哲學,施韋澤確立和闡發了其“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的命題。概括地說,這一命題包括這樣幾個要點。第一,像與康德、費希特和席勒分道揚鑣的歌德一樣,施韋澤也認為要敬畏自然現實,承認自然、世界、宇宙是自在的東西,不是僅僅相對于人而存在的東西,而是為了自身而存在著的。第二,自然、世界、宇宙不僅是過程,而且也是生命,奧秘之奧秘在于生命之中,現實的、充滿生命的世界概念應該取代無生命的世界概念。這就是說,不能從機械廣延,而要從生命的角度去理解宇宙。第三,自然、世界、宇宙不懂得敬畏生命。它以最有意義的方式產生著無數生命,又以毫無意義的方式毀滅著它們。生命以其他生命為代價才得以生存下來,其中只有人才能夠敬畏生命,能夠認識到休戚與共,能夠擺脫其余生物苦陷其中的無知。盡管與自然強力每時每刻對生命的巨大毀滅相比,倫理的人對生命的保存和改善是微不足道的,但關鍵在于行動的意愿,它可以把有關行動效果的一切問題擱置一邊。第四,“人賦予其存在以意義的唯一可能性在于,他把自己對世界的自然關系提升為一種精神關系……人不僅為自己度過一生,而且意識到與他接觸的所有生命是一個整體,體驗它們的命運,盡其所能地幫助它們,認為他能分享的最大幸福就是拯救和促進生命。這一切使人作為行動的生物與世界建立了精神關系。”第五,“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的敬畏生命不僅適用于精神的生命,而且也適用于自然的生命,它認為一切生命都是神圣的,不僅否認高級和低級的、富有價值和缺少價值的生命之間的區分,而且強調人越是敬畏自然的生命,也就越敬畏精神的生命。因此,敬畏生命的人,只是出于不可避免的必然性才傷害和毀滅生命,但從來不會由于疏忽而傷害和毀滅生命。第六,“神秘主義就其使人與無限者建立精神關系而言,它是深刻的世界觀。敬畏生命的世界觀是倫
理神秘主義。通過倫理行為,它使與無限者合一得以實現……鑒于其宗教性質的愛的行動倫理和對內心生活的重視,敬畏生命的世界觀本質上類似基督教的世界觀。”以上六個方面可以說基本上從理解其“敬畏生命”道德原則鎖匙的角度概括了施韋澤“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的關鍵要點所在,為我們把握這一命題與生態倫理思想的關系提供了必要的線索。如果說,在當代人類的道德生活中,“敬畏生命”作為生命倫理的基本原則,比較容易為人們所理解和接受的話,那么,“敬畏生命”作為當代生態倫理的一個基本原則,對它的理解和接受,就需要了解它的“產生于邏輯思維”的論證過程,也就是說必須理解作為其思想和理論基礎的“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命題。
這么說的根據在于,上述的六個關鍵要點表明,“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首先是一種不同于歐洲近代以人作為主體、以自然作為客體的主客二分哲學,而是一種人與自然合一的“天人合一”哲學。這種“天人合一”哲學與中國古代的生態倫理思想有著很大的類似性,即都與人類的農業活動有關;而不同在于,施韋澤的“人與自然合一”思想是接受過西方近現代科學及其主體性哲學洗禮的。其次,“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是一種生命哲學,它從人類個體的生命意志出發理解自然、世界、宇宙,面對自然創造和毀滅生命的二元性,擴展了西方的道德義務概念,強調個體要對一切生命承擔起責任。再次,在作為一個基督教神學家的施韋澤看來,“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也有利于改善基督教和思想之間的關系,有利于基督徒的精神一倫理生活。因為通過敬畏生命而“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更符合基督教的本質:“我們只有通過愛才能和上帝成為一個整體。一切對上帝的有活力的認識都歸結于我們在心中體驗到上帝是愛的意志”,并使人丟掉追求“超驗的完整知識”的包袱。由此可見,“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命題確實包含著十分豐富的生態倫理思想:它不僅在于擴展了西方人的道德范圍,使愛的原則適用于一切生命,而且它本身直接就是一種有著深厚思想根基的“人與自然合一”思想。此外,由于它既吸取了近代科學及其主體性哲學的成就,又與基督教愛的倫理有著深刻的聯系,這樣就更使它成為一種有別于中國古代生態倫理的具有特殊影響力的現代西方生態思想。
三、文化的本質不是物質成就
基于上述對“人與自然保持和諧一致”的中國古代生態倫理的高度評價,以及對自身的“與宇宙建立精神關系”命題的深入發揮,施韋澤還形成了其包括經濟倫理在內的“文化的本質不是物質成就”的思想,為我們考察和處理好“經濟倫理與環境倫理”等問題提供了重要的精神資源:“文化的進步有三種:知識和能力的進步,人的社會化的進步,精神的進步。”文化是個人和人類在所有領域和任何角度中的所有進步的總和,只要它有助于作為進步中的進步的個人精神完善的進步。”這就是說,文化至少包括三個層面:知識和能力、社會關系、個人的精神和倫理,其中“個人在精神和倫理上的完善”是“文化的最終目的”。為實現文化進步的這一“最終目的”,施韋澤強調,必須處理好這三種進步之間的關系:“每個人應該在盡可能合乎人類尊嚴的生存條件下達到真正的人性。如果這被承認為文化的目的,那么我們從19世紀接受過來的對外在文化的無批判的過高評價,就不能持續下去。我們日益進行這樣的思考,它促使我們區別文化的本質和非本質方面……我們敢于面對這樣的真理,隨著知識和能力的進步,文化問題對于我們不是變得簡單了,而是復雜了。我們必須解決精神和物質相互作用的關系問題。”
據此,就知識和能力進步與精神進步的關系而言,施韋澤指出:“雖然,大家都知道,文化的維系首先取決于我們內心精神生活源泉的噴發;然而,我們還是十分重視經濟和社會問題。我們認為,盡可能多的人的盡可能大的物質自由,也是文化的要求。”但是必須承認,知識和能力的成就具有利弊兼有的雙重后果。盡管由科學技術的應用帶來的物質成就使人從自然中獲得了更多的自由,但也使人類脫離了自然,并使人類陷于一種由其非自然性帶來的許多危險的社會關系之中,從而也削弱了現代人的自由和思想能力。施韋澤提醒人們不要片面地只為擺脫物質困境而努力,而要求人們考慮更多地把人性、內在自由和其現實生活狀況統一起來,要求人們集中思想,維護現在已經放棄的內在性。
進一步說,在施韋澤看來,“與以文化的名義備受稱贊的所有物質成就相比,如果現實關系的發展能夠使越來越多的人過上質樸、持續的小康生活,那么文化由此得到的好處要多得多”。而為了實現這一目標,除了處理好知識和能力進步與精神進步的關系之外,還要處理好人的社會化進步即社會關系進步與精神進步的關系問題。面對西方知識和能力的進步不僅不能夠從任何方面對當時的社會關系產生有利影響,相反卻給個人、社會和各民族帶來嚴重問題的現實,施韋澤不僅反對社會關系的過度物質化、經濟化、機械化,反對“公關關系的過度組織化”,反對“以經濟理論和烏托邦為根據而進行的權力斗爭”,而且要求它“承認所有人本身都具有人類的尊嚴和價值”,強調“人從來不應該作為祭品而犧牲于現實狀況”,要提高人的物質上和精神上的獨立性,尊重“自由個性”和“思想自由”,使個人能夠以“對其他生命的敬畏和對其物質和精神福祉的考慮”的信念來建構社會關系,為經濟、教會、國家關系的精神化和倫理化而努力,并最終能夠“為未來的文化人類開辟道路”。
為了實現文化的知識能力、社會關系、個人的精神和倫理的共同進步,還必須注意它們之間存在著一種動態的不平衡關系。施韋澤認為,文化的這三個方面之間的關系是復雜的,在不同的時代會有不同的狀況。例如,在西方近代初期,知識能力、社會關系的進步往往也同時推進著精神倫理的進步,但此后則出現了“最先進的知識與最無思想的世界觀和睦相處”的狀況,社會關系的文化障礙也日益凸顯。從而,20世紀西方文化的進步不再取決于外在的知識能力和社會關系的進步,而是取決于內在的個人和人類的精神與倫理的進步:“在從文藝復興至19世紀初期的文化運動中,物質的進步力量與精神倫理的進步力量類似相互競爭地發揮著作用。但在此之后,一種前所未有的狀況出現了:在物質領域內,精神成就以最輝煌的方式繼續前進,而倫理的動能則衰落了。”同樣,“從文藝復興到19世紀中葉,從事文化事業的人們,可以向制度領域的成就期待精神的進步……他們用思想致力于國家制度的充分民主化,并以此導致正義與和平對世界的統治。然而,經歷了所有由他們創立的制度在精神上破產的我們,再也不能夠以這種方式同時致力于制度改造和精神革新。制度改造對于精神革新的這種幫助作用,在我們這里不復存在了”。
正是面對20世紀知識能力和社會關系的進步不再同時帶來精神倫理的進步的嚴峻現實,施韋澤指出:“物質成就并不是文化,只有在文化信念使其在個人和總體完善的意義上發揮作用時,它才成為
文化。”我們已經和正在經歷的東西,都必然地使我們確立這樣的信念:精神就是一切,制度則是次要的。由于非文化在其中起作用,我們的制度才失靈了……我們應該處理的嚴重問題,雖然其本身完全處于物質和經濟的領域,但只有通過信念才可能得到最終解決……我們只有通過倫理的理性理想才能夠實現與現實的正常關系。”這樣,基于“文化的本質不是物質成就”的文化進步和建設觀念,施韋澤確信文化進步的核心在于個人和人類的精神與倫理信念的進步,并據此提出了借鑒東方的思想成果,以克服19世紀和20世紀之交的西方文化危機,重建和復興西方文化的新路:“如果倫理的精神確實是實現文化的現實領域的充分基礎,那么只要把這一領域重新導向文化世界觀以及由此產生的文化信念,我們就能夠重新達到文化。我們衰落的歷史宣告著這樣的真理:在絕望時,精神是決定性的主宰。”
正如施韋澤所指出的那樣,知識能力(科學技術)、社會關系(市場經濟)與精神和倫理(精神文明)之間的關系,是文化發展和文化進步中的關鍵問題,不僅在施韋澤時代是這樣,在當代中國也是如此。在告別了以所謂“在靈魂深處爆發革命”為標志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之后,中國確認“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社會主義也可以搞市場經濟”,三十余年的改革開放導致了物質財富的急劇增長和社會關系的深刻變化,這既是歷史性的巨大進步,同時又伴隨著嚴重的副作用。面對這一切,施韋澤的包括生態倫理和經濟倫理思想在內的文化觀念仍然具有相當大的啟示意義。我們當然要發展科學技術及其應用的生產力,我們還要繼續改革和完善包括經濟、政治體制在內的各種社會關系,但是當代中國是否也已經進入了施韋澤所說的那個階段,與科學技術的發展、社會關系的改造相比,倫理道德的進步已經具有了根本性的意義?人類的生存和發展固然離不開科學技術的應用,但在它們已經發展到如此高度的當今世界,環境和生態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危機,人類面對自然的生存斗爭是否可能有一個限度?人類是否應該更重視社會關系的完善,特別是人的內在精神與道德的進步和完善?即使基于施韋澤的經濟倫理觀念,這一切確實也是需要加以考慮的。
施韋澤所面對的西方文化危機時代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施韋澤所思考和提出的西方文化重建問題也已經接近八十年了。雖然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承認其中包含著巨大的進步,包括外在和內在文化的進步,但也不能否認,施韋澤所揭示的西方文化危機現象,不僅在當今西方世界仍然存在,而且在當代中國,伴隨著經濟現代化建設的巨大進步,它的副作用,無論在人與自然的關系,還是在人與人、人與自身的關系方面,都大量和嚴重地出現了。對此,在肯定科學技術生產力和市場經濟成就的同時,我們應該更自覺和更努力地去克服其副作用。顯然,在此有必要借鑒施韋澤這位偉大的行動人道主義者和具有超前意識的深刻思想家的生態倫理和經濟倫理。特別是由于,在中國實行與自己的傳統思想徹底決裂的時代,施韋澤卻在深入研究和高度評價包括生態和經濟倫理在內的整個中國思想史,這就更使當代中國思想界與其有一種特殊的親和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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