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8年,農村干部們大辦試驗田——想革新先試驗,成功了就推廣。種試驗田體現了實踐第一的觀點,本無可厚非,可是,在“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不怕辦不到,就怕想不到,反右傾鼓干勁”的思想指導下,所有農村干部都大辦試驗田,一些領導人的“試驗畈”、“試驗沖”旁插著“試驗榜”、“試驗牌”,上面寫著豪言壯語高指標。誰的官大誰的試驗田的肥料和物資就多,結果,人力、物力、肥料和財力全往試驗田里使,試驗田里的農作物瘋長倒伏減產,甚至絕收,試驗田都未出成果;而大面積農作物因為缺肥、少管理也減產。
我們團縣委種了一畝試驗田。隊長對我們種試驗田很有意見,認為浪費了肥料,影響大面積平衡增產,不沾試驗田的。隊長48歲,精明強干,是一個種田精。一天,他來到試驗田望了望,我征求他的意見,他說:“連稻草也收不到5000斤。下肥過多,栽的挨挨寸,過密不透風,將來瘋長倒伏,連百斤也收不到。”
過了十幾天,試驗田禾苗猛長,濃綠,分孽密密展展。為了通風防倒伏,我們先用鼓風機鼓風通氣,夜間有人用竹竿趕露水,后用竹子一行一行扎架子。最終還是不出隊長所料,倒伏了。
7月初,縣委為了驗收高產試驗衛星田,組織了驗收組,分赴各區、鄉驗收。我和縣監察委員會書記李芳同志為一個組,他是組長,我是副組長,負責對城郊五個直屬鄉的驗收工作。李芳同志辦事認真,規定先申請驗收,我們到現場看著收割打場全過程,再用秤稱。結果,城郊五個鄉,唯有城臺鄉李攀章同志的試驗田畝產900斤,還未風干揚凈,其他四個鄉書記的試驗田也只七八百斤。我們驗收的一位縣委副書記的試驗田,因下肥過多倒伏爛掉而失敗,收了幾簍空殼。我們團縣委的試驗田,花了那么大的代價,也只打了400來斤的濕谷。
可是,其他區、鄉高產衛星接連發射,早稻衛星由畝產2萬多斤到5萬斤、10萬斤,乃至15萬斤,20萬斤。還有畝產芝麻千斤衛星、棉花大王不斷涌現,報紙、廣播大肆宣揚,喜報不斷,令人眼花繚亂,尤以黃灘、郎君兩區為甚。這與我們驗收的差距太大了,李芳同志對此產生了懷疑,對我說:“為什么人家放那么大的衛星,我們驗收卻放不出衛星,你到黃灘去看看,了解真相。”
我吃罷晚飯,騎著自行車來到黃灘區。恰逢他們晚上開區委會,區委書記丁葆芳請我參加,我不知道區委會要解決什么問題,謝絕了。區里沒有招待所和旅社,上面去的干部與區里干部就睡在一起。我和區委書記丁葆芳關系好,他請我睡在他的床上。他的房與會議室相鄰,房門在會議室中間開著,區委開會時,在房間里什么都聽得一清二楚,我雖未到會議室,也等于參加了他們的區委會議。
會議是研究丁葆芳書記的試驗田放特大高產衛星的事,有的主張放10萬斤,有的主張放15萬斤,有的主張放一個特大衛星——20萬斤,走在全縣的前面,壓倒全縣。最后以放特大衛星——20萬斤作了決議。有人補充了一句“無零不成賬”,結果20萬斤掛一個零。決議作出,區委分工分頭行動,有的區委到飛躍大隊組織大隊小隊的干部和群眾將各隊的谷挑到一個稻場;有的去把試驗田耕掉只留一個角,加栽一些谷蔸;有的負責寫喜報;有的負責寫特大高產衛星的經驗。
喜訊連夜報到了縣里。他們制造20萬斤特大衛星的全部過程被我掌握了。
原來我們驗收時,對“放衛星”,李芳同志有點半信半疑,但不敢公開懷疑;而我對于所有高產衛星都是堅信不疑的。這顆特大衛星的放出,使我揭開了“衛星”之謎。此時,我如夢初醒,原來放衛星是吹牛造假。如同偶像一樣的高產衛星在我心中頓時倒下,徹底破滅。
我對堂堂的區黨委敢于集體造假欺騙上級感到奇怪,丁書記同區委委員們忙了一個通宵,我一個人在床上也睡不著,想了許多許多。
第二天清晨,我騎著自行車回到了縣里。
在縣委會遇著縣委辦公室李主任,他說:“縣委S書記帶人到黃灘區去,驗收丁書記放的一個特大衛星,請你也去參加。”我說:“我剛從黃灘回來,我和李芳同志還要去別處搞驗收,就不能參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