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恩來向蔣發出和談信號,曹聚仁秘密來京投石問路
1949年國民黨兵敗大陸,蔣介石退居臺灣。同年10月1日,毛澤東在北京天安門城樓莊嚴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
開國大典的禮炮,敲響了舊國民政府滅亡的喪鐘。但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集團并不甘心自己的失敗,在大陸沒有立足之地的情況下,于12月7日又把“國民政府”遷駐臺灣,與大陸對峙,造成海峽兩岸隔絕狀態。
為最后殲滅國民黨殘余勢力,使祖國安全統一,12月中旬,毛澤東提出“武裝解放臺灣”的戰略思想;12月31日,中央發表了《告前線將士和全國同胞書》,提出中國人民解放軍和中國人民在1950年的光榮戰斗任務就是解放臺灣,殲滅蔣介石匪幫的最后殘余,實現祖國統一大業。
大陸成立了以粟裕大將為總指揮的前線司令部,制定了跨海作戰計劃。人民解放軍百萬雄師云集東南沿海,隨時準備渡海解放臺灣。
臺灣的局勢可以說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有的報紙已用“坐待斃命”來形容蔣介石的命運。用臺灣著名作家江南的話來說:“處在風雨飄搖之中的臺灣孤島,前途一片漆黑,除了向神祈禱,或許會出現扭轉命運的奇跡。”
然而,戰爭的風暴并未襲擊危殆中的臺灣島,卻在朝鮮半島登陸。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爭爆發了。因為抗美援朝,中國軍事戰略重心北移,而使毛澤東“武裝解放臺灣”的偉大戰略擱淺。
1953年7月,朝鮮達成停戰協議;1954年7月,日內瓦會議簽訂了越南停火協議。隨著國際局勢的緩和,海峽兩岸的局勢也趨向和緩。毛澤東為適應這種變化,提出了“和平解放臺灣”的設想。
1955年5月13日,周恩來在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五次會議上提出:“中國人民解放臺灣,有兩種可行方式,即戰爭的方式和和平的方式。中國人民愿意在可行的條件下,爭取用和平的方式解放臺灣。”
這個講話在國內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1956年1月25日,毛澤東在全國第六次最高國務會議上宣布:“國共已經合作了兩次,我們還準備第三次合作。”
同年春,毛澤東請章士釗寫信給蔣介石,向臺灣當局發出“第三次國共合作”的呼吁。章老在信的結尾處寫道:“奉化之墓廬依然,溪口之花草無恙,臺灣金馬,唇齒相依,遙望南天,希望珍重。”
毛澤東對這位國學大師的詩句極為贊賞,只把“南天”改為“南云”。毛澤東還說,我們同臺灣誰也離不開誰,就像《長恨歌》中所說的“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蔣介石把枝連到了美國,而美國卻連根都會挖掉。
6月28日,周恩來在全國人大會議上提出;“我們愿意同臺灣當局協商和平解放臺灣的具體步驟和條件,并且希望臺灣當局在他們認為適當的時機,派代表到北京或其他適當地點,同我們開始這種商談。”
很明顯,這是直接向臺灣當局發出的和談信號。
臺灣當局對中共的和平呼吁雖然持消極態度,但為了真正摸清中共的意圖,也做出一些謹慎的反應。
首先來北京投石問路的是原國民黨中央通訊社著名資深記者、《正氣日報》總編輯、蔣經國的私人秘書曹聚仁。1956年7月,他以記者的身份由香港秘密抵達北京。
7月16日,周恩來邀請曹聚仁在頤和園夜宴,向曹聚仁進一步闡述了國共第三次合作的思路。曹聚仁試探性地問周恩來,關于和平解放臺灣的談話空間有多少價值。周恩來坦誠表示:“和平解放臺灣的實際價值和票面完全相符。國民黨和共產黨合作過兩次,第一次合作有國民革命北伐的成功;第二次合作有抗戰的勝利。這都是事實,為什么不可以來合作建設呢!我們對臺灣絕不是招降,而是要彼此商談,只要政權統一,其他都是可以坐下來共同商量安排的。”
因為曹聚仁與蔣經國關系密切,周恩來希望他將此信息轉告蔣氏父子。
這次宴會后,曹聚仁以《頤和園一夕談——周恩來會見記》為題,在8月14日《南洋商報》上發表了重要新聞,第一次公開向海外傳遞了國共可以實行第三次合作的信息,在海內外,特別是在臺灣引起了強烈的震動。
二、蔣介石秘派特使赴京摸底,周恩來東興樓宴請宋宜山
蔣介石根據章士釗的信和曹聚仁反饋的和談信息,經過再三考慮,終于在1957年春,決定派人到大陸進行試探性接觸。
為了留有余地,進退自如,蔣介石決定從島外物色人選。
蔣介石約見了《香港時報》主編許孝炎,對許孝炎說:“基于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原則,針對中共發的和平統一攻勢,決定派人到北京去一趟,實際上了解一下中共的真實意圖。至于人選,不擬從臺灣派出,而在海外選擇。”
許孝炎經過再三斟酌,提出3個人選,請蔣介石定奪。一是童冠賢,曾任“立法院長”;二是陳立文,曾任“立法院秘書長”;三是宋宜山,曾任國民黨中央組織部人事處長,現在香港,仍然掛著“立法委員”的頭銜。蔣介石最后圈定由宋宜山到大陸進行試探性接觸,探聽風聲,了解中共是否以“和平”呼吁為煙幕,而對臺灣用武,以便制定相應對策。
宋宜山被蔣介石選定赴京,原因有二:一是宋宜山對蔣介石一貫忠貞,可謂久經考驗;二是宋宜山的兄弟宋希濂原是國民黨第十四兵團司令,在西南戰役中被俘,此時在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學習改造,可以用探親的名義前往大陸。
宋宜山本人也覺得過去受到蔣介石的栽培,現在是報效的時候,并希望回大陸探親,特別是探視兄弟宋希濂,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因此,他欣然從命,于1957年4月從香港啟程,經廣州抵達北京,被國務院安排住在北京有名的新橋飯店。
周恩來在著名的東興樓飯莊宴請了宋宜山。周恩來說:“總的說來,在中華民族的大家庭里,我們都是一家人。抗戰后,在重慶談判的時候,蔣先生說過,大革命時代國共兩黨的同志曾在一個屋里開會,共一個大鍋吃飯。我希望我們還會在一起合作。”
由于宋宜山只是奉命前來摸底的,并沒有帶來臺灣當局的具體意見,中共方面只派統戰部部長李維漢向宋宜山傳達如下幾點意見:第一、兩黨通過對等談判,實現祖國和平統一;第二、臺灣為中國政府統轄下的自治區,實行自治;第三、臺灣地區的政務仍為蔣介石領導,中央不派人干預,而國民黨可派人到北京參加全國政務領導;第四、美國軍事力量撤出臺灣海峽,不允許外國干涉中國內政。
5月,宋宜山返回臺灣,給蔣介石寫了一份長達1.5萬字的詳細報告,匯報了他與周恩來、李維漢會見的詳情和中共的建議。最后他表示:“我認為中共意圖尚屬誠懇,應當響應。”
報告由《香港時報》主編許孝炎轉呈蔣介石,蔣介石一看火冒三丈,憤怒地說:“宋宜山被赤化了。”并命令宋宜山不許回臺灣,以免影響他人。
蔣介石之所以沒有接受中共的建議,是與美國當時的對華政策分不開的。1957年5月13日,美國國務卿杜勒斯發表了對華政策的三原則,即不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繼續承認臺灣當局;反對中華人民共和國進入聯合國。這就吊高了蔣介石的政治胃口,刺激了他“反攻大陸”的野心,臺灣當局對大陸的政策也由“確保臺灣”轉向“反攻大陸”。
三、炮擊金門毛澤東懲罰美蔣,告臺灣同胞書“聯蔣拒美”
1958年7月,美、蔣制造了臺灣海峽緊張局勢。為打擊美、蔣囂張氣焰,毛澤東審時度勢,縱觀世界風云,下定決心炮擊金門。
8月23日,福建前線司令員葉飛遵照毛澤東電示,下達了“炮擊金門”的命令。在2個小時內,福建前線炮兵共向金門密集發射4.5萬發炮彈,摧毀了國民黨金門守軍許多陣地,擊斃國民黨金門防衛司令部副司令吉星文、趙家驤、章杰,有兩名在陣地上的美國軍事顧問也在煙火中喪生,只有司令官胡璉逃生。
8月24日,葉飛又下令對金門守軍實行第二次聯合打擊,擊傷國民黨海軍運輸艦“中海”號,擊沉“臺生”號。金門海上運輸線被我軍炮火切斷。
臺灣海峽隆隆的炮聲,震驚了臺北的蔣介石和華盛頓的艾森豪威爾,他們一時摸不清毛澤東的底牌。
8月25日,艾森豪威爾決定向臺灣提供導彈和登陸艇,做好對中國大陸目標實行核打擊的準備。
8月27日,艾森豪威爾在記者招待會上,暗示他準備援引《臺灣決議案》所賦予他的權力,介入臺海危機。
9月7日,美國無視中國政府的嚴正聲明,公然派美艦為蔣軍護航。這是蔣介石的一箭雙雕之計,既可借美國之力恢復海上運輸,又拖美國與中共直接對抗,從中漁利。
毛澤東毫不猶豫地電示葉飛“照打不誤”,但在策略上表現了高度的靈活性:“只打蔣艦,不打美艦。”
毛澤東在試探美臺《共同防御條約》效力有多大,美國在臺灣海峽介入到什么程度。
9月8日,當美、蔣海軍聯合編隊抵達金門料羅灣碼頭時,葉飛立即下令“開炮”,以密集火力集中攻擊蔣艦和運輸船隊。美國艦隊立即丟下蔣軍艦船,撤至料羅灣以南5至12海里徘徊觀望。蔣軍艦失去保護,紛紛逃離。
9月30日,杜勒斯在華盛頓舉行記者會,就臺灣局勢發表談話。他一方面堅持侵略臺灣的立場,一方面又稱蔣介石在金門、馬祖等島嶼駐扎部隊是“相當愚蠢的”、“不明智的”,也是“不謹慎的”。
美、蔣在金門、馬祖棄守問題上的矛盾已公開化,這引起了毛澤東的高度警覺。他審時度勢,當機立斷,采取了靈活的斗爭藝術,對金門實行“打而不登”和“封而不死”的新決策,并由打蔣轉為“聯蔣拒美”。
10月6日,毛澤東以國防部長彭德懷的名義發表了《告臺灣同胞書》,指出“我們都是中國人,三十六計,和為上計。金門戰斗屬于懲罰性質。”“歸根到底,美帝國主義是我們的共同敵人。13萬金門軍民,供應缺乏,饑寒交迫,難為久計。為了人道主義,我已命令福建前線,從10月6日起,暫以7天為期,停止炮擊,你們可以充分自由地運送供應品,但以沒有美國護航為條件,如有護航不在此例。你們與我們之間的戰爭,30年了,尚未結束,這是不好的,建議舉行談判,實行和平解決。”
這份文告的發表,標志著金門炮戰進入一個新的階段,由打蔣轉為“聯蔣拒美”。粉碎美國棄守“金、馬”,“封鎖海峽”, “孤立臺灣”, “劃峽而治”,制造“兩個中國”、“一中一臺”和“臺灣獨立”的陰謀。蔣介石也心領神會,拒絕了10月14日杜勒斯提出的撤出金、馬沿海島嶼軍隊的要求。
毛澤東在發表《告臺灣同胞書》的同時,還請章士釗先生赴香港溝通海峽兩岸和談渠道。
10月,章士釗到達香港,立即引起海外傳媒的各種推測,港臺許多報紙稱章士釗是中共的“和談專使”,擬通過私人關系向臺灣高層轉達中共和談條件。言其所帶條件有最低和最高兩種,前者是屆時什么都不談,雙方先作有限度接觸,諸如互相訪問、通郵、通電,然后再通航;后者則同意給臺灣以類似當年陜甘寧邊區的地位,可擁有自己的政府、軍隊、黨組織,經費亦可由大陸負擔,只要求臺灣承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
10月25日,毛澤東再次以彭德懷的名義發表《再告臺灣同胞書》,宣稱:“我們兩黨之間的事情很好辦,我已命令福建前線,逢雙日不打金門的飛機場、料羅灣碼頭、海灘和船只,使大金門、小金門、大擔、二擔大小島上的軍民同胞都得到充分供應,包括糧食、蔬菜、食油、燃料和軍事裝備在內,以利你們長期固守。如有不足,只要你們開口,我們可以供應,化敵為友,此其時矣。”
在金門炮戰期間,毛澤東還通過曹聚仁把“聯蔣拒美”的政策傳遞給臺灣當局。
曹聚仁一回到香港就大聲疾呼:“國共這一對政治冤家,既會結婚同居,也曾離婚反目,但夫妻總是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好,乃事所必至。”
他還在《南洋商報》上發表了獨家新聞,透露與毛澤東、周恩來會見的消息,稱毛澤東是“史無前例的偉大人物”,周恩來是“旋轉乾坤的人”。
為探聽中共對臺政策動向,蔣經國親赴香港接曹聚仁秘密抵達臺北。
曹聚仁從1956年7月首赴北京,到1959年先后六次來大陸采訪,每次都受到周恩來、陳毅等中央領導的接見,并與之會談;他曾多次與臺北方面秘密聯系,致力于祖國和平統一大業。他才華橫溢,寫作不擇時地,只要靈感上來,揮筆成文,一氣呵成。根據在祖國內地的采訪,他先后寫成并出版了《北行小語》、《北行二語》、《北行三語》,在海內外,特別在臺灣產生強烈的反響。周恩來稱他為“愛國人士”,他是在國共兩黨高層都能說上話的人。
曹聚仁抵達臺北的第三天,蔣介石就由蔣經國陪同在日月潭接見了他。曹聚仁向蔣介石傳遞了中共對臺政策未變的有關信息。蔣介石認為共產黨比他高了一籌。
四、章士釗三赴香港架設和平橋,陳立夫著文邀毛澤東周恩來赴臺
通過三次海峽危機,毛澤東把對臺政策從“武裝解放臺灣”調整到“第三次國共合作”,爭取用“和平方式解放臺灣”,從而形成了完整的“和平統一祖國”的思想。
1960年7月,毛澤東請章士釗先生再赴香港向臺灣當局傳遞和談信息。行前,7月17日,周恩來約章士釗談話,他說:“曾嘯天已回香港,吳鑄人可能來港,此二人是臺灣當局了解情況的人。談話時,可以將以下意見透露出去,蔣目前的關鍵問題是名和利的問題,只要把臺灣歸還祖國,國家是可以補助的;名的問題,當然不只在臺灣,而在全國。榮譽職務很多,可以解決的,中共自有善處。既可以有臺灣之實(權和利),又有全國之名,不比只做一個臺灣山頭而且美國遲早要更換掉好嗎!但蔣介石大概要等到美蔣矛盾爆發時才會選擇的,美、蔣矛盾總是要爆發的。”
章士釗二赴香港,通過秘密渠道轉達了中共對臺政策及有關信息。
1965年7月20日,李宗仁毅然回國。這一舉動給臺灣當局極大震動,因為李宗仁曾是中華民國副總統、代總統。
1971年10月,中國進入聯合國,臺灣當局從聯合國中被驅逐出去;1972年2月,美國總統尼克松在上海簽發了《聯合公報》,美國承認“只有一個中國”,“對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這一立場不提出異議”。
毛澤東抓住時機,發出“促蔣和談”的指示,對臺灣當局曉以大義,申明利害,為爭取第三次國共合作而努力。
1972年下半年,為架設大陸與臺灣和平統一之橋,章士釗再次動意去香港,為祖國和平統一大業盡最后一份力量。毛澤東得知章老有突赴香港的念頭后,于1973年春決定派章士釗三赴香港,促進國共和談。周恩來親自安排專機送章老赴港。
5月中旬,章士釗抵達香港啟德機場。92歲高齡的章老此行說是探望他在香港的第三夫人殷德貞女士,實際上是肩負著國共和談的重要使命和毛澤東、周恩來的重托,在“文革”中斷7年之久,又將架起大陸與臺灣的和談之橋。
章老似乎意識到這是他在人世間最后一次履行偉大使命,做最后一次拼搏。他到香港的第二天就安排會見各方故友,為祖國和平統一盡最后一點余力。然而,病魔并沒有給他留下時間,到港不到一個半月就奪去了他的生命,成為歷史的遺憾。
1975年春,國民黨元老陳立夫和談心切,在香港報紙上發表了一篇題為《假如我是毛澤東》的文章,歡迎毛澤東、周恩來來臺灣訪問,與蔣介石重開談判路,以造福于國家和人民。
他呼吁毛澤東能“以大事小,不計前嫌,效仿北伐和抗日國共兩度合作的先例,開創再次合作的新局面”。大陸的信息還沒有反饋過去,蔣介石于同年4月5日清明節在臺北溘然病逝。
毛澤東晚年在病榻上仍然關心祖國統一大業,他帶著未了的心愿于1976年9月9日與世長辭。周恩來則先他而去。他們留下的懸在心頭未竟的事業,祖國統一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