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冰淇淋

　　幾乎記不清過去幾個夏天了，可是，他那張慈祥的笑臉卻清晰地印在腦海中，黝黑的臉頰上刻滿智慧的刀痕，鼻梁上架著一副農村難得見到的高度近視眼鏡。雖然和他相識不到一個暑假，可是，那些日子卻成了童年回憶的重要部分。
　　“池塘邊的榕樹下，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稚嫩而響亮的歌聲，和著知了的鳴叫飛出濃密的樹葉，如離弦的箭射向靶子般堅定地沖向太陽，震落了斑駁的樹影。大顆大顆的汗珠在他的額頭上滲出，我喜歡盯著他那副黑框眼鏡跟著他唱，偶爾也會和他的目光相對，感受他深邃的眼睛里射出來的慈愛。妹妹學得很認真，一字一句都唱得大方響亮，曉美卻愛跑來跑去，一會兒揀樹葉，一會兒又去找螞蟻，唱得斷斷續續，很不安分。
　　認識他之前，不管太陽有多厲害，我們幾個“野小孩”都村頭村尾地跑來跑去。大人們睡午覺，無疑給了我們最狂野的玩耍時間，捉迷藏，過家家，老鷹捉小雞，甚至滿頭大汗地跳皮筋。回家時，都是油頭垢面，跟獼猴似的。
　　剛開始，他總是站在旁邊看我們游戲，偶爾搭上一兩句話，漸漸地我們熟了起來。有一次，他加入我們的游戲中盡情地玩耍。烈日炙烤著大地，亮晶晶的汗珠順著他油亮的臉頰，像荷葉上的露珠一樣急速滑落。他摘下眼鏡，抹了抹額上的汗，微笑著說：“我們到大樟樹下休息一下好嗎？”妹妹第一個跑到了樟樹下，我和曉美跟在后面。
　　倚著大樹，他問：“你們在學校得過獎狀沒有？”妹妹一下子跳起來迫不及待地說：“我有十張，我姐姐比我多一張，但是，她比我多讀了兩個學期，我每個學期都有，她有一次沒有！”說完，她驕傲地抬起頭看著他，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忽然，看到了曉美，我大聲說：“她一張都沒有！”曉美似乎沒聽到，還在一旁撿拾小石頭。他笑了，我和妹妹也笑了。
　　第二天中午，我們正在跳牛皮筋，他走過來，拿出一支粉色的草莓冰淇淋對我們說：“誰唱一首歌來聽，我就給誰！”我們的目光聚焦到了誘人的冰淇淋上。趁妹妹還沒反應過來，我搶在前面唱起了老師教的《蘭花草》。剛唱完，他領著旁邊的人給我鼓掌并把冰淇淋遞給我。我高興地拿起冰淇淋，卻發現曉美用乞求的目光盯著我手中的冰淇淋。就在這時，妹妹用力打了一下我的手臂，跌坐在地上哭了。看見她鼻涕眼淚都往嘴里送，我極不情愿地把冰淇淋給了她。
　　他開心地大笑起來，變魔法似的從背后拿出三支一模一樣的冰淇淋，分給我和曉美，自己也拿著一支吃了起來。我們一邊津津有味地吃冰淇淋，一邊聊天，當得知只有我和妹妹兩個人一起生活時，他驚呆了。隨后，他問了我們很多生活瑣事，像誰煮飯菜啊，誰洗碗啊，誰負責買菜啊，等等。我和妹妹爭先恐后地搶答，他便夸我們懂事能干。
　　后來，每個中午他都來和我們玩。有時候拿一把二胡來拉給我們聽，有時候帶我們去小山腳下吹笛子，有時候到我家里教我們畫畫，但更多的時候教我們唱歌。我們會唱了，他就給我們買冰淇淋，這樣一來，我們就更加喜歡唱歌了，從簡短的兒歌學到了長長的校園歌曲，另外還學了一些簡單的歌譜。
　　時光荏苒，宛若白駒過隙，不知不覺中，大半個暑假過去了。
　　這天早晨，我偷偷爬起來。按我們的規則，星期天應該是妹妹煮早餐，但是，我要給她一個驚喜，因為，今天是她的生日。煮好飯菜后，我小心翼翼地煎了三個很漂亮的荷包蛋，我自己一個，妹妹兩個。
　　妹妹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看到桌子上的飯菜，又驚又喜，吃早餐時一直笑嘻嘻的。
　　這時，他笑容滿面地走來，對我們說：“今天我生日，我請你們倆姐妹去吃午餐好嗎？”“啊？”我和妹妹同時驚喜地叫起來，沒想到這么巧！妹妹激動地說：“今天也是我生日，這雞蛋還是姐姐給我煮的呢！” “真是巧啊！”我們都笑了！
　　12點鐘，兩個小孩跟著一個中年男子走進了一家飯店。餐桌上，兩個天真的小女孩時而打鬧，時而搶著什么東西。她們的碗里放滿了可口的菜肴，就像臉上那燦爛的笑一樣，裝得滿滿的。男子慢慢地品著酒，微笑地看著她們。
　　吃完飯，他問我們還想吃什么，妹妹不假思索地說：“粉色草莓冰淇淋！”我也點點頭。吃著冰淇淋，我們慢慢地走著，午后的陽光灑在冰淇淋上，變得很柔和，很舒適。
　　一天中午，他正在教我們畫畫，居住在鎮上的女伯伯突然來到家里。她板著臉走進來，拉起我和妹妹就走。走到屋外墻角邊，她瞥了瞥門口，很大聲地責罵道：“你們倆姐妹這么蠢啊！一個外地來的修路工人，你們知道他安什么心啊！你們就不怕他把你們拐走啊！”她說得特別大聲，似乎故意要讓他聽見。
　　他拿著那本隨身攜帶的音樂書出來了，朝我們擺擺手，走了。
　　接著，女伯伯給我們講了很多與“壞人”有關的事，要我們以后不能跟他玩，不能吃他的東西，更不能讓他進這個屋。女伯伯走后，妹妹閂上門，很警惕地巡視了一遍房子的各個角落，最后才和我一起看電視。電視節目完全吸引不了我，我只覺得腦子里充滿了很多東西——恐懼，空虛，矛盾——根本裝不下其他東西。
　　兩周后的一天，我和妹妹閂著門，在屋內看電視。“你們兩姐妹在家嗎？”一個渾厚的聲音傳來，是他！兩周沒有聽他的聲音，似乎陌生了許多。我看著妹妹，妹妹看著我，一股莫名的恐懼襲上心頭，我們都不敢發話。電視機的聲音很大，他顯然知道我們在家，咳嗽了一聲說：“我明天就要去另一個地方工作了，你們能出來一下嗎？”我和妹妹還是不敢答話，沉默了很久，唯有電視機的對白在屋內外傳送。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說：“窗臺上我放了東西，你們自己拿吧，我走了！”伴著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我的心才慢慢地平靜下來，盡管他的腳步聲那么沉重。
　　我和妹妹悄悄地打開門，看到窗臺上放著兩本精致漂亮的新筆記本，還有那本他隨身攜帶的音樂書。書里夾著一張紙條：
　　可愛的麗麗姐妹：
　　真的很對不起，讓你們產生了恐懼感。其實很早我就考慮到這個問題：你們的父母不在家，我一個外鄉人和你們待在一起會招來誤會。可是，你們兩姐妹真的很可愛，很聰明，比其他同齡人能干得多，和你們玩真的很開心！
　　你們是知道的，我妻子在家鄉的中學教書，可是，你們不知道，我的孩子在八歲時，不小心滑進河里溺死了。我送給你們吃的粉色草莓冰淇淋是她最喜歡吃的，沒想到你們也很喜歡。我畫了一幅有八個粉色草莓冰淇淋的畫給你們，我不渴求你們看到這幅畫能想起我這個四處奔波的路基工程師，只希望你們能提高警惕，不要玩得太野，特別是河邊、井邊千萬少去。平時沒事待在家里拿出音樂書唱歌，畫幾張畫也是很有趣味的。
　　我祝你們每天都開開心心！
　　 婁底市 楊波
　　
　　望著他那蒼勁有力的字跡，鼻子有一陣酸酸的感覺，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跟真的一樣吶！”妹妹拿著畫驚呼道。一張天藍底色的水彩畫映入我的眼簾，八支粉色草莓味的冰淇淋堆放在上面，是那么逼真。
　　如今，那幅畫早已不知遺落在哪個角落，可我卻忘不了那粉色草莓冰淇淋和他慈祥的笑臉。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