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7年春天,我陷入了人生的困境:孤單一人徘徊在曼哈頓街頭,向路人乞討。我當時16歲,居無定所,在失學幾年之后,我急需找到一家能收留我的中學。當時,我的母親因艾滋病才去世不久,而我的父親棲身在一個收容所里,他不可能對我的窘境有什么幫助。我在隨后的幾個月里一直在幾個朋友家輪流借住,有時則棲身在布朗克斯區某座居民公寓大樓的樓梯間。
對那些夜晚記憶最深刻的是,我躺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用一個背包當枕頭,并將穿了多年的法蘭絨襯衫蓋在頭上以遮擋刺眼的樓道燈光。孩子們呼喚父母的叫聲、電視機播放的卡通片、晚飯后洗盤子的碰撞聲,隱約傳入我的耳中——這所有的聲音將一間公寓變成了一個其樂融融的家庭。可是我一無所有。
為了熬過這流浪的狀態,我逃避現實的方式是墜入夢幻。我閉上眼睛,回憶起一家人昔日聚在一起的時光:母親栩栩如生地映入腦海,當她大笑時,雙眸旁顯露出細細的皺紋。我們一家四口,媽媽、爸爸、麗莎和我,又聚在一個屋檐下。
不過,我夢得最多的還是我的未來。我似乎看見自己坐在教室里,參加課堂討論,孜孜不倦地寫著課堂筆記。當我傍晚回到自己的公寓時,背上的書包里塞滿書籍。我似乎看到自己走在一所大學的校園里,四周是高聳的教學大樓,秋季的落葉四處飄飛。我的注意力轉向那些教室,這些充滿平和、歸屬感和渴望的心情緩解著我的情緒,令我漸漸入睡……
(二)
如今,我的生活與昔日已不可同日而語。因為從1998年開始,我不但在兩年的時間內讀完了四年的中學課程,以各門功課都是A的成績拿到了中學教育畢業證書,而且在1996年獲得《紐約時報》一等獎學金后,進入了夢寐以求的哈佛大學學習。2008年12月,我從哈佛大學畢業,獲得心理學學士學位,并在2009年8月開始上哈佛大學夏季研究生課程(譯注:為了照顧父親,麗茲2003年暫時離開哈佛,轉到哥倫比亞大學學習電影學。2006年父親死于艾滋病后,她又于2008年5月回到哈佛大學學習)。我已不再穿著破舊的衣服,也不再睡在樓道中,我每天夜晚在曼哈頓區自己的公寓安全度過。在過去的11年中,我以自己的激情在世界各地旅行,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改變他們的人生。簡而言之,我已經完全脫離過去,煥然一新。
說來真是令人驚訝,盡管經歷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切,但正是那些經歷,讓我覺得一段時間的流浪并非壞事。實際上,“免于貧乏的自由”從來不是我的生活目標,流浪狀態并不是阻礙,而是我夢想的催化劑。
回憶往事,作為一名流浪者,我每天上午奔波于曼哈頓的一條又一條街道,尋找某一所能允許我上學的學校。我隨身攜帶著一部陳舊的CD機,耳機中播放的是具有感召力的歌曲。我一邊走,一邊憧憬未來,并看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地接近它。
在我一天又一天尋找生活的轉機并被拒之門外的場景多次發生之后,終于有一天,一所名為“博愛預科學校”的同等中學資歷教育機構接收了我。此時,我又遇到了一個對我這個流浪少女來說簡直是天堂的非營利慈善組織——“開啟之門”。它為我提供咨詢服務、醫療資助、食物…… 由于有了這些幫助,我才能在別人的住宅大樓的門廳燈光下、火車站的大廳里、地鐵站的座位上,認真地完成課外作業。
(三)
或許,最令我料想不到的幫助來自新聞媒體。在作為一名雖然上了學卻仍然居無定所的流浪學生兩年之后,《紐約時報》采訪了我,登載了我的故事。此后的數個星期里,許許多多的陌生人從美國各地與我聯系。在我就讀的學校,我也收到了不少信件,鼓勵我繼續努力學習。一些從未謀面的人們帶著衣服、書籍、巧克力蛋糕,贈送給我,甚至還有人以熱情的擁抱表示對我的支持。一位婦女給我織了一條毛毯。她在郵寄毯子的盒子上貼了一張字條:“當睡在那些冰涼的地方時,你裹上這條毛毯就會知道,有不少人正在關心你、關注你。”
在伸出援手之前,他們中的一些人連名字都沒有留下。我并沒有意識到人的善良行為是怎樣的,如今我深知了這一點。可以這樣說,這些幫助我的人改變了我的價值觀。他們讓我作出了一個決定:加入“開啟之門”組織的理事會,成為這個小小組織的一員,為無家可歸的青少年開辦一所中學,開學時間定在2011年9月。
我是這樣看待這個世界的:美利堅合眾國并沒有對我有任何虧欠,恰恰相反,卻給了我一個真實而牢固的機遇——能為實現自己的理想而工作。這個社會傳遞了一個承諾,即通過培育一個能擁有各種可選擇機會的教育系統,讓像我這樣曾經走在人生風險邊緣的人,有可能接受一種教育方式以完成自己的學業。
不過,要想實現自己的那些夢想,還取決于我怎樣選擇自己的生活。所以,關注點并不只是涉及免于貧乏的自由,而是對自己的生活有一個清晰的遠見卓識,如果不是生活在一個具有夢想成真條件的國度里,這種遠見卓識也是不可能轉變成現實的。此外,整個事物的核心在于,我今天的意愿是對我已經擁有的東西深表謝意,而不是嘮叨著我還有什么物質條件沒有得到。
譯自美國英文《RD》雜志2011年3月號
編輯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