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歲那年冬天,媽媽到五里遠的鎮上去,哥哥與我爭著要跟著去。我說,我今兒自個走,不用您背。媽媽對哥哥說,你大了,凡事該讓著弟弟。媽媽從箱底取出條圍脖,抖開圍脖,是已經泛白的淡粉色。媽媽給我戴好兔皮帽,然后把圍脖圍到自己的脖子上,交叉后向后繞了一圈,又從下巴向頭頂繞了繞,把嘴巴鼻子包住,只露兩只眼睛。漂亮極了。
風很大。媽媽拉著我的手頂風走,我走得滿身冒汗。媽媽與我說著話,快進鎮了,我扭捏著不走,媽媽問我是不是走不動了,我說走得動。我揪著兔皮帽的綁帶,解開帽子,媽媽笑了笑,不大點個人懂打扮了,說著解下圍脖圍在我的脖子上,把我的頭包嚴實。然后媽媽說了句影響我一生的話:好好念書,念好書想穿戴啥就穿戴啥。
我說,我也要念師范。在我幼小的心靈中,師范是最好的學校,畢業就像媽媽那樣當老師,受人尊敬。
媽媽說,你念到哪媽供到你哪。考上了,媽把這條圍脖給你。我暗下決心好好學習。
1982年我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到恒山旮旯里的西河口學校代了英語。父親專門到城里給我買了臺凱歌牌收音機及一本《英語語音簡明教程》讓我學習。
代教生活異常惡劣:兩排窯洞是師生伙房、宿舍及庫房,一排平房是教室與辦公室。9位教師,代著初中的所有課。語文老師兼代歷史政治,數學老師兼代地理生物,物理化學是一個老師,我是唯一的英語老師。我們曾從小米粥中吃出過死耗子,煮粥時,那耗子跳進鍋里被煮熟了。每每我想要逃離時,“你考到哪我就供到你哪”的話就會在我耳邊響起,眼前就會幻化出那條泛白的粉色圍脖。我感覺一團粉色籠罩著我,催我自新,給我勇氣,讓我能堅守在那個閉塞的小村,拼命地讀書。我堅持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英語節目。我像寓言中那個進了金山的人,貪婪地從書中往我腦中裝知識,我的思想之胃消化著這些知識養分,形成思想、筋骨和力量。1992年我考上了晉中師專。我滿眼粉色、滿心粉色。
接到錄取通知書,我心里充滿一團粉色,我興奮地想向人們訴說我的粉色,但我把鎮里那條街走完了也沒碰見一個熟人。剛出鎮碰到了遠房的姨表哥。我拿出通知書給他看,他疑惑地看著我。可能他想,這孩子在村里從不輕易和人說話,今天怎么了?聽我說考上大學了,他咧著嘴笑了:這下,姨該高興了。我突然想起我該讓媽媽知道消息。我玩命蹬車,回到家,我說,媽,你說我考上大學你就把那條圍脖給我,我考上了。
媽媽笑了:還記得那條圍脖?笑著從箱底翻出了那條圍脖。圍脖已褪盡粉色,皺巴巴的。媽媽說,一個大學生怎能用這老舊的圍脖呢,給你錢,你自己買條新的吧。
我自然沒戴那條圍脖。但我把她存在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直到現在那也是我心靈永不褪色的底色!
粉色圍脖,我的生命底色!編輯 張金余
【開心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