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原的家在二十五層,從陽臺看出去,瓊州海峽云霧迷蒙。近處有工人在填海造地,遠處有航行的郵輪,飄蕩的小舟。
四季和暖、空氣潔凈對患過肺疾的馬原很重要。現在馬原在海南的家里,不看新聞,不上網,幾乎不打電話,“外邊進來的電話95%是老婆的”。
馬原給自己三個身份:畫家、小說家、前小說家。
閱歷過新時期文學波瀾起伏的馬原在文學日益邊緣化的1990年代停止了小說創作,離開他的書寫之地西藏。做電視、開公司、當教授,20年來各種事都做過,多是有始無終。
2004年馬原自編自導過一部電影《死亡的詩意》,根據他的同名小說和《游神》改編。馬原帶著47人的劇組,轉戰西藏山區,拍攝四年,最終片子沉睡在庫房。
2008年,獨身17年后,馬原再婚,新婚妻子叫李小花。新婚不久,馬原就查出嚴重的肺疾。他不想連累妻子,提出分手,妻子卻不離不棄。馬原的詩人朋友丁當說,小花是馬原的天使。
連續的肺穿刺讓馬原內心暗淡,難過。馬原中斷了治療和檢查。他說:“不管上帝給我多少時間,我要好好活,和我的天使?!?/p>
2009年,馬原應海南文聯主席韓少功之邀,為長篇小說大獎寫作。寫出的長篇小說《牛鬼蛇神》,在《收獲》雜志2012年2、3兩期連載。
《牛鬼蛇神》是一部充滿形式感的長篇小說,小說主旨是人神鬼,集中描述了他一生中所有有關神、神跡、神奇的經驗。
“我發現霍金說謊”
南方周末:多年沒有寫作,為什么會選擇“牛鬼蛇神”這樣的題材?
馬原:因為生了大病,馬上面對生死問題。突然間原有生活中所有細節的意義都發生了變化,特別微妙。30年前,陳村寫過一篇小說叫《癌》,寫一個工人突然檢查出生了癌,在瞬間他的整個生活發生逆轉。原來他覺得遵守勞動紀律是天經地義的,查出有癌以后,突然發現勞動紀律算個屁。他收入不多,以前什么都舍不得買,生病以后覺得錢算什么東西,該花就要花。很多過去想都不可能想的事,他都會去想辦法實現。
生了病以后,我特別關心過去不太關心的事物——比如植物的生命狀態。我有時候會拿放大鏡看小草,看草上的小花。也會看螞蟻、看蚯蚓,會長時間盯著一只蜻蜓看,看它怎么盤旋,在什么情形下飛起,落在什么地方。你的興趣,你的關注點,你的熱情,都因為生病改變了。這種改變我想都會在《牛鬼蛇神》里面看到。
南方周末:《牛鬼蛇神》里的很多鬼怪靈異,也跟你的身體和心境有關?
馬原:在《牛鬼蛇神》里我特別關心那些孤單的人,他們和動物、昆蟲,甚至和植物共處的狀況。還有那些與世隔絕的孤單的人遇到異常時的境況。他們因為孤單,有時候跟動物、植物很像。
前段我又重新翻閱了《物種起源》。這些年我對科學越來越懷疑。我和大多數國民一樣,從小受的教育是無神論。生病以后,我把頭腦里那些顛撲不破的意識梳理一下,發現絕大多數是虛妄的。比如現存社會學的一些所謂真理,比如諸多科學解釋。
我發現霍金在《時間簡史》里大量地撒謊。我在小說里有深入探討,今天宇宙的邊界人類完全不能夠知道,霍金說宇宙有2000億顆恒星,這個數字是怎么來的?把宇宙學、天體物理學里的推測,當成事實端給我們。
南方周末:身體的處境會讓你趨向形而上的思考?
馬原:很多年以前史鐵生就跟我討論過。他說馬原你是那種天馬行空的人,像飛翔的鳥兒一樣。而他自己一寸都不能離開大地,充其量能找一個杠子讓屁股懸空,但他的手還是落在地上。他用這個比喻想跟我說,他的寫作跟我的寫作是兩種不同狀態。
我特別羨慕米蘭·昆德拉。他的寫作很多時候是腳踏實地的,但他也經常飛到天上去鳥瞰一下,所以才有昆德拉式的俏皮、冷嘲和君臨天下的姿態。
南方周末:現在你的身體狀況如何?
馬原:現在至少病灶沒直接找我的麻煩。生病是四年前的事,現在我差不多比健康人還健康,大伙都覺得我不像五十九歲的人,精神狀態也不像重癥患者。
現在我比較偏向認為,病能和人和平共處。把癌想象成一個獨立個體,它是依附在我的身體里的,癌希望我死嗎?不希望,我死了它也沒得存在了。反過來,人為什么那么容不得癌?你殺癌的同時把自己殺掉了。過度治療是死亡的最大原因。
很多人聽說自己得了癌,精神就先垮了,我沒有垮,我真是蠻樂觀的。一般意義上也許你只有三兩年的壽命,但如果你坦然面對,可能是30年。我有一點貪心,我媽媽已經84歲了,我姥姥活到92歲,姥爺活到84歲,我希望活到跟他們差不多的年齡。
“我稱它為兒童小說”
南方周末:《牛鬼蛇神》寫到紅衛兵大串聯,寫到知青去北京接受領袖的接見。你個人的“文革”記憶是什么樣的?
馬原:我是進入“文革”最小的一代,13歲(1966年)上初中,剛好趕上“大串聯”?!拔母铩痹谖倚睦镆粋€是小概念,就是1966年到1969年,以“復課鬧革命”為標志,具體的“文革”好像是告一段落了。大的“文革”概念一直延續到1976年。
小概念當中,我的核心記憶是1966年,因為一切都不一樣了,國家秩序發生了根本改變,所有學校都不上課,這是一個奇異的事情。中國出現了一個新的族群,就是“牛鬼蛇神”。
好多人都以為我的小說是寫“文革”的,讀過就知道不是。我借用了“文革”中牛鬼蛇神的概念,這是一個龐大的被視為國家敵人的族群,比如“地富反壞右”,叛徒、特務、走資派。當時我父親也受到了影響。我只寫了大串聯,而且只寫了北京大串聯的一段故事。
南方周末:為什么你不愿意讀者把它看作寫“文革”的小說?
馬原:我力求避免這本小說有很強的社會學傾向。所以真正的“文革”記憶并不出現在小說當中。我的知青小說《上下都很平坦》,也不是主流的知青小說,方向、樣式、味道都不一樣。我可能更關心在特定的年代里、特定的生活境遇之下,青春期的一種撕裂。我喜歡那種撕裂。
我的“文革”小說跟別人的“文革”小說不一樣,不是那種創傷式的,我毋寧稱它為兒童小說?!毒? 北京 大串聯》的部分,可能更類似于《哈克貝利·芬歷險記》這樣的兒童小說,因為對世界的想象,對未知的一種模模糊糊的感知和特別直覺的面對,是典型的兒童小說。盡管非常寫實,但寫的是一個13歲的男孩,它不是“文革”小說,不是對一個逝去時代的追溯、反思。
南方周末:似乎你不是一個關心社會的作家,寫作也遠離歷史的現場。
馬原:我不是特別愿意算歷史舊賬。盡管我家里有“文革”的受害者。我不介入時代生活,我不愿意我的寫作陷入到對我所處時代的評價當中,我不評價它。就像我讀書愿意讀死人的書一樣,拉開距離可能會看得更清晰一點。寫《牛鬼蛇神》我發現,回望我的生活,因為拉開距離了,所以就像看電影一樣,就像看一本書。
如果說過去20年里一直有我馬原的聲音,就是我馬原對世界的看法、評價、態度、立場一直有的話,人家不會對《牛鬼蛇神》有這么多關心,因為大家都知道你想說啥?,F在大家有點不知道馬原想說啥,馬原這個什么牛鬼蛇神,究竟是個什么東西?我想這可能也是公眾包括媒體對這個小說這么有興趣的一個緣由。
我以為我回不來
南方周末:十幾年前你宣告小說死了,怎么又寫小說?
馬原:我說小說肯定是死了,小說早就成博物館藝術了,我認為這個過程差不多已經發生20年了,就是我不寫的這20年。大家閱讀小說經常是在影視之后。那些好的電影或者電視劇,脫胎于小說,但是小說居然是后被閱讀的,這也是小說死了的一個明證。小說和先死了的話劇,都是博物館藝術,只屬于小眾。
但博物館藝術也得有人做,我從來不覺得我會徹底不寫小說。但是我沒有信心,我真的會回到小說當中來。
我曾經跟小說走得那么近,也活在小說當中,但青春不再,激情不再,身體的這種彈性不再,很多因素導致我重新回到小說的信心不足。我幾乎認為我可能回不來,但我還是希望回來,寫小說曾經帶給我愉快,是忘不掉的。
南方周末:現在你怎么看當年先鋒作家們的狀態?
馬原:他們各有精彩。二十多年過去,他們一直在寫作,他們中的很多人早就是明星作家了。莫言,才華橫溢,一生都在充沛的創作狀態中,寫了那么多有意思有活力的作品。在中國作家中,莫言一直是我好生羨慕的,有才情有想象力,又有扎實的功底,這樣的作家還是很少見的。
余華一直在變,每次寫作都有變化。很多作家一生的寫作可以看成是一部作品,余華在每個回合中都是全新的面貌和全新的狀態。很多人不喜歡《兄弟》,我非常喜歡,余華在《兄弟》中做了前所未有的嘗試,他的敘事努力是杰出的。
很多年前我跟《收獲》雜志主編李小林聊,我說蘇童的《妻妾成群》和洪峰的《離鄉》是《收獲》最卓越的收獲。李小林同意。
格非和我一樣都在學院里,我們兩個在寫作上都不是特別熱鬧,沒有特別暢銷的小說,但總體質量比較整齊。格非是活得最滋潤的,他有熱衷的領域,有非常獨立的、只屬于他個人的思考,也有世俗的尊重甚至崇拜,有著非常完整的人生。
稍微暗淡一點的是我,中斷寫作20年,身染重疾。其實我很為自己驕傲,一輩子離心很近,一輩子不用關心更廣大的人群,我只關心喜歡我的人,關心喜歡我的讀者,我只為他們寫作。我在二十年前寫的作品現在拿出來還不過時,這就讓我很滿足。
(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