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尊嚴：政府行政文化建設的出發點

張志剛，羅海鈺

（大連理工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遼寧大連116024)

人的尊嚴：政府行政文化建設的出發點

張志剛，羅海鈺

（大連理工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遼寧大連116024)

人的尊嚴是人權的最基本內容，是當代憲法最高的價值追求，一切政治活動尤其是涉及廣大人民日常生活的行政管理活動都必須體現并尊重人的尊嚴。行政文化作為“行政管理之魂”，對行政管理具有廣泛、深遠的影響，只有將人的尊嚴作為行政文化建設的出發點，不斷強調尊嚴意識的重要性，才能將維護人的尊嚴切實貫徹到行政管理活動中來。

人的尊嚴；行政管理；行政文化；以人為本

一、人的尊嚴的詮釋

1.人的尊嚴的內涵。“尊嚴”一詞簡單從字面上解釋，就是尊貴和莊嚴。那么“人的尊嚴”是否可以直接解釋為人的尊貴和莊嚴？實際上“人”的廣泛深意使其至今還是一個無法明確定義的概念，加之“人的尊嚴”在不同學科中的價值側重也不同，所以直接將“人的尊嚴”釋義為“人”和“尊嚴”的疊加并不準確。眾多學者也從不同的角度對“人的尊嚴”進行過闡釋，就國內學者來看，法學家胡玉鴻提到：“人的尊嚴不僅表征著人在自然萬物中的尊崇地位，同時也意味著每一個生活于世間的個人均有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性尊嚴。”[1]韓德強認為尊嚴內容豐富且復雜，“是自尊與他尊、主觀與客觀、具體與抽象的辯證統一。尊嚴不僅意味著倫理的規則、人的價值、還代表著道德的尺度、社會的秩序。”[2]國外學者杰克·唐納利提出，“人的尊嚴的觀念表達了對于人的內在(道德)本質和價值以及他或她與社會的正確(政治)關系的特殊理解。”[3]施什金認為，“人的尊嚴，若就這個概念的最一般的意義來說，正是意味著個人本身(即不論他的地位、職業、民族、膚色等等)的價值。任何個人都跟其他個人是平等的，任何個人都不能在對其他個人的關系上享有特權。”[4]綜合各類觀點看來，人的尊嚴主要是基于人的自然屬性、社會屬性以及道德屬性，根據其所處的社會關系和自身需求，通過人的自由、人格、價值等一定形式所體現出來的普遍的、平等的、絕對的社會存在狀態。

2.人的尊嚴的意義。學術界尚未對人的尊嚴達成一致的定義，關于人的尊嚴所具有的意義，也沒有統一的觀點，但基于人的尊嚴的普遍價值而言，其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意義：

（1）社會意義。人的尊嚴是人權的基本內容，意指每個個人只要生而為人，就應該擁有的一種價值地位。任何人都具有相同的尊嚴，而且無論在何時皆為平等，無質、量等差之分。這即是表明，社會上的任何一個人，無論其性別、種族、階級或國籍，都擁有內在的價值與尊嚴，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獨立的。因此可以說，人的尊嚴是社會關系趨于平等獨立的基石。

（2）政治意義。人的尊嚴蘊含著以人為目的的本質，人是主體而不是客體工具。古今中外所有國家政權的合法性基礎都必須建立在以人為主體的基礎上，如果政治統治不能真正做到正視并承認、尊重人的尊嚴，國家政權則無法保持穩定發展，并且最終會走向被顛覆的命運。因此，人的尊嚴可以看作是國家政權取得最高合法性的源泉。

（3）法律意義。人的尊嚴最初是哲學、倫理上的概念，至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西方世界鑒于戰前德國納粹所實施的暴行、為保護人類和平的生存狀態、滿足當時民族解放的政治需求，將人的尊嚴、人權概念同時加入《聯合國憲章》及《世界人權宣言》。“人的尊嚴”開始由一個文化和倫理上的概念轉化為一個法律用語。“人的尊嚴”成為憲法規定的原則和最高價值追求，必然影響整個法律體系中關于人權的適用和司法的實踐，這充分體現了現代法律保障人有尊嚴地生存的理想。

3.人的尊嚴的界定。人的尊嚴的內涵較為寬泛，但也略為抽象，因此在現實生活中如何界定人的尊嚴成為一件看似簡單卻又容易被模糊的事情。正因如此，常會出現將“特定階級的尊嚴”和“個人的尊嚴”混同于“人的尊嚴”的情況。通過分析幾種對“人的尊嚴”的錯誤的界定，可以更好地看清在政府的政治活動尤其是行政管理活動下，“人的尊嚴”是否得到切實體現。

（1）以“官員”的尊嚴代替“人民”的尊嚴。當“尊嚴”的主體是由“少數人”的統治階級承載時，社會中各項權力保障的只是統治者的“尊嚴”，人民作為單純的接受管理、調度的客體，其主體尊嚴和自由意志是無法體現出來的。

（2）以“抽象人”的尊嚴架空“現實人”的尊嚴。“人的尊嚴”是作為社會成員的每一個現實人的尊嚴，而不是抽離開社會實踐和社會關系的“抽象人”的尊嚴，如果只以所謂的“抽象人”作為尊嚴的主體，實際上是架空了“現實人”的尊嚴，是虛偽的尊嚴觀。

（3）以“口號性”的尊嚴掩蓋“實質性”的尊嚴。“尊嚴”并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內容，而是帶有實質性意義的內容。如果有人被稱為是有尊嚴的，但實際上居無定所、生活貧困、處處受權貴所欺，這樣的人實際上是沒有尊嚴的。因此提倡“人的尊嚴”不僅僅是紙上或者口頭的一個號召，更應該以實際的行動將其落實。

二、人的尊嚴與我國行政文化建設的關系

行政文化是社會文化在行政領域的表現形式，是來源于特定歷史條件下的行政實踐活動，直接反映了行政活動與行政關系的各種心理現象、道德現象和精神活動狀態，其核心為行政價值取向。依照職能劃分的不同，自國家產生以后，隨著行政職能的轉變，行政文化也經歷了統治型行政文化、管理型行政文化和服務型行政文化三種發展形態。而“人的尊嚴”作為一種歷史性的社會存在，在各種行政文化下的具體實現也不同。

1.統治型行政文化下人的尊嚴的缺失與虛偽。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前，傳統社會中國家的行政職能主要為統治職能。政府一直扮演著鎮壓被統治者、維護統治秩序的角色，近代發生的辛亥革命，雖然推翻了封建帝制，但中國社會的性質沒有徹底改變，政府職能仍以鞏固階級統治為主。在這樣的背景下行政文化以統治型行政文化為主，行政文化中人的尊嚴意識非常淡薄。

在中央集權的封建社會，行政大權掌握在以帝王為中心的官僚階級手中，人的尊嚴常被視若無物。行政文化中“官本位”思想泛濫，行政決策和行政管理被看作是行政領導的職責和權力，與社會民眾毫無關系；君權至上，官員執法行政所依之法皆源于“帝王之具”，且法律都是為君王服務的，社會上公平與正義的價值觀匱乏；倫理秩序等級森嚴，官民之間界限分明，且官凌駕于民之上，民眾得不到關愛與尊重。此時雖然也有宣揚“民本”思想，強調重視民，但本質不在于尊重人的本性和價值，而是統治者站在維護統治秩序的立場，將民視為令其生畏的異己力量，認為只有制服民，才能維護君權與統治的穩定，這與現代意義上“以人為本”強調的對人的尊重大相徑庭。

近代成立的民國政府，在人的尊嚴思想上取得了一定的發展，在成立之初即依據“天賦人權”的理論，宣布：“民國開國之初，凡屬國人咸屬平等，背此信義，與眾共棄。”表明了重視“人的尊嚴”的堅定信念。但是，中國資產階級革命派接過的西方人權理論，并不是建構在科學的人權理論基礎上，只是西方資產階級借由“人權普遍性”的旗號，為保護“資產階級私有財產權以及運用私有財產的剝削權”[5]所采用的借口，這恰好反映出資產階級不可克服的階級局限性。《中華民國臨時約法》里確認的“人民主權”原則以及羅列的各項權利和自由，都是以抽象人為主體，不是以現實的人、現實的人民為前提的，正因如此，上述各項權利和自由大都停留在紙上，從根本上來說無從兌現，成為地地道道的虛偽的托辭。

2.管理型行政文化下人的尊嚴的存在與失落。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尤其是社會主義改造完成以后，完成了將生產資料私有制轉變為社會主義公有制的任務，黨和國家的工作重心轉移到經濟文化建設上來，社會自此進入新的特型期，政府的主要職能轉變為對社會生活的管理，行政文化由統治型行政文化向管理型行政文化發展，人的尊嚴在行政文化建設中的重要性得以體現。

新中國憲法明確規定：人民是國家主人，國家的一切權力屬于人民。表明政府的行政文化已經將承認并尊重人民的人格與地位作為一項基本原則。政府形式上掌握著管理國家行政事物的權力，實質上卻是為人民服務的公仆；官員執行行政職能不再是以“主人”的身份管理人民；行政權力也不再是單一的強制性權力，而是將非強制性權力與強制性權力相結合，讓人民更加容易接受。由此可見，人的尊嚴在社會主義的行政管理方式下得到了充分肯定。

改革開放后，隨著經濟的發展社會也步入了快速轉型期，在傳統文化和現代社會變革的沖擊下，人們的價值觀出現了失衡，人的尊嚴意識逐漸被遺忘。從傳統文化上看：官僚習氣、家長作風、人治觀念等封建殘余思想仍殘留在現有體制中，直接導致行政人員缺乏責任感和使命感；而民眾長期形成的冷漠心理和“看客”心態，使人與人之間缺乏關愛精神，如魯迅所說的“人們之間不會了解、不會同情、不會感應”，以致在人的尊嚴遭受踐踏時也往往熟視無睹。從現代社會變革上看，主要是不完善的經濟體制和政治體制引發了強烈的趨利效應，“金錢至上”的觀念侵蝕人們的心靈，部分行政人員的價值觀也出現失衡，對人的尊嚴的考量被置于物質利益之下；同時法治保障不力，法律不能給違法的人和事以應有的制裁和追究，社會公正難以體現，如以錢論權、草菅人命、強拆強建等損害尊嚴的事件層出不窮；此外大量涌入的西方文化，在為中國帶來民主參與、法治意識和服務理念等激發改革創新的先進思想時，不可避免地帶來了如享樂主義、拜金主義和極端個人主義等腐朽思想，這些思想與落后的傳統觀念相互交織容易誘發社會風氣的惡化和道德的淪喪。

3.服務型行政文化下人的尊嚴的回歸與重塑。隨著經濟體制改革的深化和民主建設的不斷推進，政府以往直接干預經濟和社會生活的管理方式已不再適應時代的發展，此時轉變政府職能，建設服務型政府，已然成為政府改革的必然要求。而服務型政府的建設不僅僅是行為方式、行政方法、組織結構的變革，更關鍵的是價值層面的更新，“文化改革對于高績效改革是至關重要的”，[6]因此處在價值層面上的服務型行政文化的塑造成為深化行政管理體制改革的關鍵。

服務型行政文化所奉行的價值觀要求：行政主要是為滿足社會需要，便利公眾生活，促進社會健康發展而存在的一支力量。它以公共利益代表者的面貌出現，積極服務于社會、服務于公眾。它的運行方式、作用范圍必須取得社會公眾的認同，否則就將失去其存在的理由。溫家寶總理多次提到“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人民生活得更加幸福、更有尊嚴”，也再次強調了，在新的歷史環境下，服務型政府的行政文化建設必須重視人民的切身利益，切實做到行政為民。可見，這一新型行政文化將人民作為導向，人成為發展的最終目的，實際上是重新回歸到對“人的尊嚴”的崇尚。

三、以人的尊嚴為出發點加強行政文化建設

行政文化是以社會行政實踐為基礎的，同時又深刻地影響著行政管理活動的各項內容，被稱為“行政管理之魂”，所以只有將人的尊嚴作為行政文化建設的出發點，不斷強調尊嚴意識的重要性，以此為基礎，才能建設好服務型政府，才能將維護人的尊嚴切實貫徹到行政管理活動中來。

1.強化“以人為本”的行政理念。“人的尊嚴”具有普遍性，普遍的意義即在于尊嚴主體的普遍，“尊嚴”不只是由“官員”或“統治階級”所承載而是社會公眾都可享有的。以人為本正是基于這一特性，擯棄了以往人本思想中官僚階級和資產階級的局限性，將人民的利益作為一切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真正將人的全面發展作為目的，完善了“尊嚴”的主體內容，實現政府觀念的根本轉變。同時它針對當前我國社會發展中的突出問題，即崇尚物質利益、“以物為本”而忽視人民群眾利益的不良思想，強調將人民群眾的利益訴求作為政府的責任和服務內容，體現了現代行政文化對人的終極關懷。

在行政文化的構建中堅持以人為本，首先要尊重人的生命、人格，尊重人的勞動，保障人的一切合法權利；其次要建立起符合人性的管理模式，改變以往強制性、硬性化的政府行政管理方式，加入人性化和親情化的考量；第三要滿足人生存的需要，關心人民的疾苦，切實解決人民的困難。此外要關心人的文化生活，通過良好的環境和豐富的文化陶冶人的心靈，培育人的自尊、自愛以及相互的關愛精神。以人為本是對人的尊嚴的一個全方位的解讀，它不但包含了滿足人的物質生活的需求，也包括實現公民的各項權利，以及人的全面發展，它為服務型行政文化下人的尊嚴的實現提供了重要的精神支持。

2.堅持公平、公正的行政價值取向，堅持秉公用權。“人的尊嚴”具有平等性，平等是指每個個體所享有的尊嚴是無質和量的差異，每個個體的尊嚴應該得到社會和他人的平等對待。因此公平、公正的原則作為維護“人的尊嚴”的保障手段在行政文化建設中必不可少。

在行政文化的構建中遵循公平、公正的原則，最重要的一點在于保障行政權力使用過程的公正。目前在醫療衛生、社會保障、義務教育等方面突顯的社會不公平現象，究其原因都在于行政權力使用上的不均等。要做到秉公用權，首先要明確行政權力的本質。人民是權力合法性的來源，政府必須以人民的利益為工作取向，必須致力于為人民服務而不是謀取自身利益；其次要規制行政權力的使用范圍，政府必須改變全能型政府的觀念，行政權力只能作用在公共領域而不應該隨便插手進市場和公民能可以解決的問題，更不可與民爭利。再者要遵循行政權力的原則，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應是公平、公正的，不因身份、地位、區域等別而有所區別對待，政府應當保證市場主體的平等競爭，并通過合理的收入再分配實現分配的公正。

3.消除落后的行政思想觀念，培養科學的行政意識。“人的尊嚴”的發展在社會主義行政管理中受到阻礙的一個重要原因是落后的行政思想觀念。要促進現代服務型行政文化的生存和發展，維護“人的尊嚴”，必須消除落后的行政觀念，培養科學的行政意識。要消解落后的行政思想觀念需要從行政人員及社會大眾兩個方面進行改善：在行政人員中，要消除“等級制”、“人治”和“官本位”等傳統行政文化中的落后觀念，同時對西方文化取其精髓，去其糟粕，克服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不正之風，把反腐倡廉擺在重要的位置，發揮行政人員的公仆精神，培養行政人民主意識、創新意識和法制意識，切切實實做到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做人民之所需。對于社會大眾來說，要樹立積極的民主參與意識，因為公民的積極參與和表達既可以明確行政需求也可以起到監督行政合理、合法性的作用。

[1]胡玉鴻.“人的尊嚴”在現代法律中的地位[J].公法研究, 2008.

[2]韓德強.論人的尊嚴的基本屬性[J].廣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

[3][美]杰克·唐納利.普遍人權的理論與實踐[M].王浦劬,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

[4]韓德強.論人的尊嚴[D].山東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6.

[5]卓澤淵.法的價值論[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6.

[6][美]馬克·波波維奇.創建高績效政府組織[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2.

D035

A

1002-7408（2011）02-0092-03

張志剛(1957-)，男，遼寧沈陽人，大連理工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研究方向：公共管理學理學；羅海鈺(1983-)，女，江西豐城人，大連理工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行政管理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行政管理建設。

[責任編輯：宇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