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蘇聯的二十年
——俄羅斯的經濟社會與民生

徐向梅

社會經濟透視

沒有蘇聯的二十年
——俄羅斯的經濟社會與民生

徐向梅

蘇聯解體20年了。俄羅斯作為這個昔日帝國的最大繼承者，歷經20年的轉型，從動蕩、衰退和低迷轉向今天的增長和穩定。20年間，俄羅斯的發展有一個界限清晰的分水嶺，那就是世紀之交的領導人更替，俄羅斯從20世紀最后十年的葉利欽時代走向了21世紀新十年的普京時代。不能不論的是，梅德韋杰夫任總統的時期仍屬于普京時代。

上世紀的十年

我們不妨回顧一下前面十年的一些標志性場景：1991年蘇聯解體的那個秋天，商店貨架上空空如也，老百姓為日常生活必需的面包、肉、鹽、糖和火柴排起長隊。1992年，在“休克療法”放開價格之下，全年消費價格上漲25.1倍，國內生產總值同比下降14.5%，被譽為“改革的象征和發動機”的蓋達爾總理下臺。1992—1994年大規模的私有化造就了丘拜斯所追求的私有者階層和成百上千的億萬富豪，卻使國有資產大量流失，社會出現嚴重的兩極分化。1998年，是俄羅斯更換總理最頻繁的一年，在亞洲金融危機的沖擊下，俄羅斯爆發了全面的金融和經濟危機。1990—1998年9年間國內生產總值下降了55.8%，工農業出現全面衰退，產生貧困、犯罪、失業、拖欠工資、外債等各種社會問題，俄羅斯在國際上的地位也從蘇聯時期的超級大國淪落為西方強國的小兄弟。正像普京在《千年之交的俄羅斯》一文中所說，俄羅斯在“近200—300年來首次真正面臨淪為世界二流甚至三流國家的危險”。

不過，混亂的上世紀90年代并不是沒有意義的。正是這十年，打破了蘇聯70年的計劃經濟體制，價格自由形成機制、所有制多元、外貿和金融體制自由化，所有這些都在法律層面得以確立并付諸實施。正是這十年，俄羅斯擁有了新憲法原則下立法、司法和行政三權分立的政治制度，有了言論自由、多黨制和自由選舉。十年間俄羅斯各種政治力量風雨沉浮，但所有競爭都能保持在憲法規定的框架內。葉利欽總統盡管在其任期中飽受詬病，但在上世紀末他以自己的主動辭職為新俄羅斯開創了一個新的政權交接機制。盡管所有這些并不完善，也沒有讓老百姓體會到切實的好處，但是一個市場經濟和憲政體制國家的確立從長遠的意義上不能漠視。

新千年的十年

人人都說普京是個福星。葉利欽時代經歷了轉軌以來最艱難的衰退和調整，到20世紀末經濟已經走出谷底，呈現微弱的復蘇。葉利欽時代，俄羅斯經濟賴以支撐的世界石油市場始終低迷，在十幾美元一桶的價位徘徊。從普京執政，國際石油價格一路高漲，至2007年達到147美元一桶的高位。1998年大危機導致盧布深度貶值，這給俄羅斯發展本國工業創造了進口替代的大好時機。這些的確是新千年俄羅斯經濟復蘇和增長的基礎和機會。

普京曾經強調要讓這個曾經在上世紀90年代的劇變中失控并導致1998年危機的國家恢復秩序，他上任后大力穩定政局，懲治寡頭，打擊恐怖主義，加強中央集權，整合政黨力量，表現出非凡的意志和鐵腕。普京總統執政八年，盡管“獨裁”、“專制”的批評不斷，但俄羅斯成為了一個更加穩定和可控的國家，也為經濟的恢復和發展打造了適宜的基礎。2008年梅德韋杰夫繼任總統職位，盡管年輕的總統自由主義和民主傾向更濃厚一些，但無論是政治還是經濟總體上是繼承了普京政策。

“只有將市場經濟和民主制的普遍原則與俄羅斯的現實有機地結合起來，我們才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普京的市場經濟理念是“市場經濟加國家調控”，或者還要加上“速度”。淪為二流或三流國家的危險使發展經濟的任務異常緊迫，普京指出，“達到應有的速度，不僅僅是經濟問題，也是一個政治問題”。為此，普京任內進行了大刀闊斧的經濟改革，包括以大幅度減少稅種、降低企業和居民所得稅率為特點的稅制改革，以允許土地流轉為核心的《新土地法典》和《農用土地流通法》的出臺為標志的農業改革，以制定和完善信貸組織破產、重組和自然人存款保險法、擴大銀行系統對外開放度為重心的金融制度改革。盡管普京對一些重要的、有戰略意義的部門實行了重新國有化，但是俄羅斯的私有化進程依然在推進中。俄羅斯經濟從1999年開始恢復增長，歷經十年，保持了GDP年平均增長速度在7%左右，俄羅斯成為世界上經濟增長速度最快的國家之一。十年的高增長，使俄羅斯經濟恢復，重新進入世界十大經濟體之列，國際地位得到顯著提升。2008年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對俄羅斯造成重創，經濟下滑居金磚國家之首，但是這十年的增長已使俄羅斯的國力與1998年大危機時不可同日而語，GDP在2009年下降7.8%的情況下，2010年實現了4%的增長。

2006年4月，世界銀行公布的俄羅斯經濟報告中有一句話：“非常有可能，2005年的經濟增長依然會符合窮人的利益”，報告并沒有就此作過多的解讀，但是這個觀點至今還在中國的網絡上被熱炒。說俄羅斯的增長是符合窮人利益的增長，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上世紀90年代俄羅斯經濟滑落谷底，1999年經濟剛開始復蘇時人均GDP只有1210美元，2005年達到5232美元，恢復到蘇聯末期的水平。盡管經歷了全球金融危機的沖擊，俄經濟在2008年下半年到2009年也顯著下滑，但2010年人均GDP超過了1萬美元。居民實際可支配貨幣收入大幅度提高，從1999年的月均1658盧布提高到2005年的8111盧布，到2010年約18500盧布(如果計算名義月工資則更高一些，到2011年8月超過23000盧布)，12年間提高了10倍多。無論是恢復階段還是增長階段居民收入的增速都超過GDP的增速。

改革也造成了俄羅斯社會的兩極分化，按照俄國家統計局2009年的數據，最富的20%人口收入是最窮的20%人口收入的16.7倍，基尼系數0.422。2011年福布斯全球富豪榜前100名中有15名俄羅斯人。不過俄羅斯政府也關注著窮人的生活，每個季度都要依據經濟增長調整國家最低生活保障標準，從2000年的月均1210盧布提高到2010年的5688盧布，相當于186.7美元，日均6.22美元。收入低于最低生活保障標準的人被視為貧困人口，這一數字從2000年的4230萬人減少到2010年的1810萬人，占居民總數的13.4%。值得注意的是，俄羅斯的貧困標準是日均6.22美元，遠遠高于聯合國規定的貧困線1.25美元。可見，俄羅斯的窮人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窮人。

俄羅斯普通民眾在蘇聯解體以后經歷了商品匱乏、經濟衰退、工資拖欠、社會動蕩和政局不穩，但是蘇聯時期存在的社會保障很多都延續下來了。住房方面，俄羅斯轉型以后也經歷了幾個階段的住房改革，到目前為止絕大部分住房私有化了，不過俄羅斯舊有住房私有化是在人均18平方米以內免費獲得的基礎上進行的，私有化以后住房的公共服務費也基本上是象征意義的。購買新建住房享受補貼和稅收優惠政策。蘇聯時期蓋的房子都比較小，盡管這些年新建了不少，有所改善，但總的來說俄羅斯人的住房并不寬綽，至2009年底人均住房面積22.4平方米。醫療方面，俄羅斯大體上繼承了蘇聯的免費醫療制度，叫救護車、住院、手術、治療都是免費的，只是藥物需要患者承擔，免費醫療覆蓋全體人民。作為補充，近些年醫療保險也逐步發展起來。教育方面，上世紀90年代初，由于轉型中的困境，憲法規定將蘇聯時期的11年義務教育改為9年，普京執政時期將義務教育延長到高中階段，總計最高12年。公立幼兒園也基本是福利性質。這些制度和措施包含轉型以來改革的成果，更主要的則是對蘇聯時期福利制度的延續，這些高保障的福利制度給轉型以后的國家財政帶來沉重的負擔。2004年，政府進行了一定程度的福利貨幣化改革，對享受福利的公民以現金補貼的方式替代原來的多項優惠政策。改革議案公布后遭到大規模的抗議。考慮到民眾的承受度，福利制度改革的推進非常緩慢、慎重。應該說，雖然歷經如此大規模的轉軌和頻繁的動蕩與危機，但正是由于這些最關乎人民生活的基本問題得到了保障，即使在經濟最艱難的那些年并非所有的保障都能落實到位，老百姓和社會才能夠支撐下來，度過了困難，迎來了曙光。如今俄羅斯每年財政收入用于教育、醫療和其他公共服務和社會救助領域的資金比例依然非常可觀，根據俄國家統計局的資料，2009年用于社會支付的支出占GDP的10.9%。

俄羅斯的轉型并沒有結束，經濟的持續增長存在許多制約因素，還擺脫不了能源依賴模式，對國際市場動蕩的承受能力依然脆弱，面臨結構調整和現代化問題。人口盡管在俄政府的各項鼓勵政策后，在最近兩年止住了自1996年以來的持續下降趨勢，并有所增加，但總的來說形勢依然嚴峻，不只是勞動力后續供應不足，甚至危及民族存亡。腐敗越來越嚴重，透明國際歷年來按照清廉指數進行國家排名，俄羅斯的排名每況愈下。2010年，在178個國家和地區中，俄羅斯排在第154位，與柬埔寨、肯尼亞和老撾并列。這是自清廉指數1995年創辦以來俄羅斯的最低排名。盡管梅德韋杰夫總統任內以反腐敗為己任，成立聯邦反腐敗委員會，實行財產申報制度，勒令政府高官和議員公布收入和財產，但是腐敗已經越來越成為俄羅斯投資和經營環境改善的最嚴重障礙之一。腐敗可以說已經侵入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俄羅斯雜志上刊載文章列舉了普通生意人約見總統以下官員所需支付的價錢。老百姓盡管享受免費醫療，但是從叫救護車開始就要掏好處費。隨著向市場經濟轉型，為解決教育資源不足問題，俄羅斯逐步在義務教育基礎上引入有償服務補充機制。因此，盡管免學費以及書本費、午餐費，但學生不得不為學校維修、購買儀器、接受基礎學科的補充教育，甚至為自身安全、為集體給老師購買禮物出資。俄羅斯人還對效率問題、對高物價和高房價問題抱有極大的不滿。

2008年，梅德韋杰夫擔任總統，普京轉而擔任政府總理。2011年9月，普京明確表示將參加明年的總統大選，并提名梅德韋杰夫擔任總理。普京當選不會有任何懸念，接下來的兩個總統任期將持續12年。順便提一下，在梅德韋杰夫總統的主持下，總統任期從下一任開始由4年延長為6年。俄羅斯的政權交接在號稱民主制的國家顯得不那么民主，選舉不免流于形式。不過，如果這樣的結果獲得多數俄羅斯民眾的認同，它也就有理由存在。普京曾經以彼得大帝的雄心作為自己的誓言：“給我二十年，還你一個奇跡般的俄羅斯！”普京在2011年9月24日統一俄羅斯黨代表大會上發表講話說，“讓每個家庭感覺到自己的生活發生了積極的變化，這就是我們所有工作的意義和目標所在。”他給自己定的目標是使經濟增速重新回到幾年前的水平，達到6%—7%，未來5年要使俄羅斯躋身世界經濟前五強。普京承諾：繼續實行養老金指數化，在危機期間提高養老金45%的基礎上，2011年再提高19%；到2014年底，平均工資將增加50%，達到3萬—3.2萬盧布。最終普京會帶給世界一個什么樣的俄羅斯，值得期待。

中央編譯局俄羅斯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