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革命
——匈牙利學者對1989年劇變等問題的再認識

黃立茀 劉 凡

未完成的革命
——匈牙利學者對1989年劇變等問題的再認識

黃立茀 劉 凡

2011年6月18日—7月9日，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歷史研究所黃立茀研究員與劉凡博士對匈牙利進行了學術訪問，與匈牙利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匈牙利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匈牙利卡爾文紐斯大學冷戰史研究中心、匈牙利政治歷史研究所，以及匈牙利國立羅蘭大學俄羅斯中心、該大學人文系東歐史教研室等多家學術機構進行了交流，就匈牙利學術界當前關注的熱點和前沿問題進行了探討。匈牙利學者基于現實關懷，利用解密歷史檔案，從新的視角，對1956年事件性質和對1989年劇變提出了新的觀點。

一、對1956年事件性質的再探討：沉重的經濟形勢將為事件的評價蒙上功利色彩

2011年是1956年事件55周年，匈牙利國家將隆重紀念這一事件，學者對事件性質的興趣又起。以往認為，1956年事件在政治上具有特殊的意義，也是進行政治博弈、爭取群眾和占領政治制高點的有力籌碼。在這次學術訪問中，匈牙利學者提出了與以往全然不同的新的分析視角：目前對該事件性質的評價主要受經濟利益的影響。匈牙利羅蘭大學俄羅斯中心主任、匈牙利俄羅斯友協主席斯瓦克·朱利葉斯教授，該大學人文系東歐史教研室主任、《Eszmelet》雜志主編克勞斯·塔馬斯教授認為，2000年以前匈牙利是社會民主黨(昔日共產黨)執政，該政府一方面由于主張全球化資本主義，另一方面由于是前共產黨，與俄羅斯關系修好。而2000年選舉中上臺的“青年民主主義者—匈牙利公民聯盟”則由于主張民族資本主義和在經濟管理中增強國家的作用，購回已出售給俄羅斯企業的匈石油和天然氣進出口公司的股份，損害了俄羅斯公司的經濟利益，得罪了俄羅斯。兩位教授指出：“在后金融危機時代，新政府面對沉重的經濟形勢，急切地希望得到貸款緩解經濟困難，在購回匈牙利石油股份，已與俄羅斯關系出現齪齷的背景下，青年民主主義聯盟政府不能再指望從俄羅斯得到貸款，因而轉向與中國政府拉近關系，企望從中國得到貸款。因此，在評價事件時，預計將主要不是強調政治民主方面的意義，而是在譴責蘇聯軍隊入侵，維護民族獨立的方面無所顧忌——對1956年事件性質的評價將涂上現實經濟功利的色彩。”

二、對東歐國家轉型的新認識：1989年劇變是未完成的革命，是偽革命

在訪問中多位匈牙利學者強調，應該在對1956年事件性質認識的基礎上理解1989年劇變。通常的觀點認為，1989年革命是1956年運動的繼續，是完成了1956年運動未完成的事業，是一場終結斯大林集權社會主義體制、民主的、民族獨立的資產階級的革命。但是，目前不少學者認為匈牙利種種現實情況與1989年革命的目標相矛盾，因而使1989年革命的目標是什么，顯得愈益模糊。

匈牙利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副所長阿提拉·波克說：“如果說1989年革命是反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革命，但是直至2010年，前共產黨一直執政，因此，人們質疑1989年只是偽革命。”波克向我們介紹了美國學者詹姆斯·馬克的新作《未完成的革命——昔日中東歐共產主義解讀》(The Unfinished Revolution:Making Sense of the Communist Past in Central-Eastern Europe，Yale University Press)一書，援引書中的觀點說明自己的看法。他說，“之所以認為匈牙利1989年的轉型其實仍是一場‘未完成的革命，或是偽革命’，是因為在1989年轉型以后，前共產黨人重又掌握國家政權，以前的政府官員在經濟領域和政府部門中的勢力不斷加強。這種局面激發了人們對1989年的協商轉型進行嚴厲的批評，批評新的領導人允許以前的共產黨人和官員繼續留在政治體系中，因此，‘完成革命’的吁求不斷增強。”波克等匈牙利學者進一步指出，由于社會黨腐敗，在2000年選舉中敗北下臺，1989年“革命”才剛剛完成。他們說：“雖然2000年的選舉不是一場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沒有流血和沖突，但是真正終結了前共產黨人的執政，因而稱得上是一場‘真正的革命’。”

匈牙利政治歷史研究所研究員米克羅斯·米特洛維奇則全然反對這種觀點，他認為，并不因為前共產黨下臺，1989年的革命就完成了。他說：“如果1956年運動和1989年革命的目的，是維護民族獨立，1989年以后雖然蘇聯被趕走了，但是歐盟又來了，過去匈牙利是受莫斯科控制，而1989年后匈牙利一直要看布魯塞爾臉色行事。”匈牙利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瑪麗亞·喬納蒂也持這一觀點，匈牙利新聞法的通過和修改，典型地說明了這個問題。2011年1月1日，匈牙利通過了一部嚴厲的新聞法，根據這項法案，政府將成立一個由多位執政黨成員組成的“全國媒體及通訊委員會”，負責管理廣播、電視、報刊、網絡等媒體的新聞報道。這個媒體委員會主要監督新聞報道是否符合公眾利益、涉及國家安全，對于違反規定的新聞機構將處以重罰，其中平面類及網絡類媒體的罰款金額將可能高達9萬歐元，廣播類媒體違法罰金則可能超過70萬歐元。該法也適用于國外媒體，對違反該法案的外國媒體最高可處以2億福林(當時幣值約合660萬人民幣)的罰款。新媒體法通過以后，歐盟對之進行了嚴厲抨擊。由于群眾不滿和歐盟的強大壓力，2月份匈牙利政府對新媒體法進行了修改：大大削減了國家對匈牙利媒體監督的范圍，對新聞報道的審查將僅限于廣播，此外，新媒體法不再適用于外國媒體。

米克羅斯·米特洛維奇強調，“匈牙利制定何種媒體法，是匈牙利國家自己的事情，拋開媒體法修改什么內容不說，在歐盟的壓力下進行修改這一行動本身說明，匈牙利仍然在歐盟的控制之下。這與1989年革命追求民族獨立的目標相悖。”

米克羅斯·米特洛維奇還強調，“如果1989年革命的目標是民主革命，那么，現在建立的不是民主政權，是資產階級的專政，而且是資產階級右翼的專政，匈牙利新聞法和2011年的修憲就說明了這一問題。”米克羅斯·米特洛維奇向我們介紹，2010年12月30日匈牙利國會通過了新聞法的法案，當天夜間，布達佩斯爆發了大規模的示威活動，許多市民和大學生走上街頭，質疑新法案中的關鍵條文：何謂“不符合公眾利益”、“涉及國家安全”？由于法案對此沒有明確具體的規定，只能是“媒體委員會”說了算。但是，他們能公平公正地裁定嗎？群眾對此感到擔憂。而“新政府無視群眾的強烈反對，堅持2011年1月1日新聞法生效，這難道是民主嗎”？米克羅斯·米特洛維奇還介紹了新憲法。2011年4月25日施米特總統簽署了名為《基本法》的新憲法，新憲法將于2012年1月1日起正式生效。匈牙利現行憲法制定于1949年，1989年10月的憲法修正案對其進行了重要修改，而這次修憲，青年民主主義聯盟政府以自己的價值觀改造憲法，至少在三個方面違背了民主原則：“第一，新憲法中特別強調基督教的價值觀，將其作為匈牙利歷史和文明的基礎，這對那些并不認同基督教價值觀的族群是不公平的。第二，新憲法擴大了政府和總理的權力，損害了以‘三權分立’為原則的民主制度的基礎。第三，新憲法的制定程序不民主，新憲法文本的草擬沒有反對黨的參與，完全由執政黨青民盟一黨獨立完成。” 許多學者指出，正是由于新憲法存在上述違反民主原則的問題，其被通過引發了匈牙利群眾的強烈質疑，在4月18日國會正式投票表決前三天，近萬名匈牙利民眾舉行“反對專斷的制憲活動”的抗議活動，但是，新政府倚仗在議會中擁有2/3多數席位仍然強行通過了新憲法。

我們訪問的幾乎所有匈牙利學者都對新媒體法、新憲法被強行通過和生效表示強烈不滿，他們認為，這兩個行動說明，“新政府可以憑借在議會中占2/3的絕對多數，如同過去的專制政府一樣，達到自己的任何目標”。米克羅斯·米特洛維奇說，執政黨青年民主主義聯盟多數不僅強行通過新聞法、新憲法，“而且其上臺以后，在許多大學研究機構中撤換了批評右翼的領導，同時，在媒體中不允許抨擊右翼的言論發表，這是典型的資產階級右翼專政”。綜上所述，他們認為“1989年革命追求的匈牙利民族獨立、民主的目標沒有實現。革命的目的是什么？愈益模糊。因此1989年只是偽革命，1989年迄今為止的轉型，仍是沒有完成的革命”。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歷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