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點山水”與“點彩派”比較

郭冉

內容摘要：比較“米點山水”與“點彩派”，二者都比較注重表現主觀印象，表現對生活的個性化感受；不同的是二者的表現技法，中國畫是詩、書、畫、印融合為一體的綜合藝術，而西畫是色彩、明暗、線條、肌理、筆觸、質感、光感、空間、構圖等綜合因素的造型。

關鍵詞：米點山水點彩派筆法

“米點山水”是宋代書法家米芾(1051－1107年)首創，其子米友仁(1086－1165年)，繼承父法并加以發展。據說是米芾在移居襄陽時，受長江沿岸霧雨蒙蒙的云山煙樹景象的啟發，于是在董源畫法的基礎上，創造了水墨點染、融合、暈染所形成的煙巒縹緲、迷離空蒙的效果。

“點彩派”一般被稱為新印象派，或稱新印象主義(neo－impressionism)，是19世紀60－90年代繼印象派之后在法國出現的美術流派。他們不用輪廓線條劃分形象，而用點狀的小筆觸，通過合乎科學的光色規律的并置，讓無數小色點在觀者視覺中混合，從而構成色點組成的形象。這一方法由喬治·修拉(Georges－PierreSeurat，1859－1891年)始創，繼承者有西涅克(Paul Signac，1863－1935年)等。

比較二者，我們發現中國宋代的“米點山水”與西方后期印象主義的“點彩派”在藝術表現形式上既有不同，也有許多相似之處。

一、從《瀟湘奇觀圖》看“米點山水”的表現特點

《瀟湘奇觀圖》，19.8×289.5厘米，紙本，水墨，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是米友仁山水畫的代表作品之一。此圖開卷便是濃云翻卷，微茫的煙雨之中，遠處的山巒似隱似現，隨著云氣的游動變化，山形逐漸顯露。畫幅中段，主峰聳起，兩邊的群巒起伏，林木疏密相間，山巒形態走勢明朗。到了末段，山色又轉而隱入淡遠之間，體現了造化生機。畫面中山峰、江水、樹木并未作具體細致的描寫，峰巒起伏、云霧出沒、層林縹緲、煙靄迷蒙，山石、樹木渾然一體，體現出蒼茫雨霧中自然界的特殊韻致。

《瀟湘奇觀圖》的表現特點首先體現在筆法上。作者完全拋棄了隋唐北宋以來的線條勾勒水墨渲染，而用帶有體積感的短線甚至墨點來表現江南丘陵的地貌特征；畫樹先用中鋒墨筆畫出樹干及無葉的鹿角枝梢，樹冠也用橫點、縱點以及不規則的破墨點來表現，錯落而緊密，以此來表示不同的樹種：山間的云氣也是隨心勾畫在潮濕的紙上，更有些地方只用墨染，畫出云煙靈動的感覺；畫面構成非常簡潔，平淡無奇，遠山和坡腳、土崗皆用淋漓的水墨大筆掃出，不加勾勒，有些地方用清墨鋪染，顯出朦朧之意?；蚬?、或暈、或染、或皴，山石幾乎都是用墨點成，并連點成面。同時，墨法上或濃或淡、或層層積染，加上適當的空白處理，使畫面具有虛實變化，不僅表現出了江南煙雨迷蒙的自然境界，也營造出了虛幻、空的意境。

以米芾父子為代表的“米點山水”是對中國山水畫的一次巨大革新，其“米點皴”使得山水畫簡約流暢、富有活力，這種皴法既是畫家最率真性格的流露，也是畫家對生活、對物象細致入微觀察的結果。米友仁自題《瀟湘奇觀圖》卷中寫道：“先公居鎮江四十年……作庵于城之東高岡上，以海岳命名，卷乃庵上所見山……余生平熟瀟湘奇觀，每于登臨佳勝處，則復寫其真趣?！庇纱丝芍?，“瀟湘奇觀”描繪的并非瀟湘之實景，而是作者當年在鎮江城東高岡上所見之景，是借鎮江山水抒發他對瀟湘之景的深刻懷念。

從《瀟湘奇觀圖》我們可以看出“米點山水”具有以下3個主要特點：第一是筆墨表現，第二是創造意境，第三是寫意達情。

二、從《大碗島星期天的下午》看“點彩派”的表現特點

《大碗島星期天的下午》，207×308厘米，布上油畫，藏于美國芝加哥美術學院，是修拉的代表作之一。畫面描繪的是巴黎西北部塞納河中奧尼埃的大碗島上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綠地上，紳土、淑女、老人、孩子和寵物聚集在一起，陽光下的河濱樹林間，人們或斜臥、或散步、或垂釣，河面上隱約可見有人在劃船……畫面寧靜而和諧。畫中人物以右邊近處陰影下站著的一對高個子夫婦為透視點，與畫面中間陽光下撐著傘的一對母女以及遠處一個正在作畫的男士，形成一條水平透視線，同時，各人物之間，人物與周圍的湖面、樹木等共同構成了精密和諧的構圖，使畫面達到了一種理性的和諧和科學秩序下的統一。畫面主體呈暖色，前景上一大片暗綠色調表示陰影，中間夾著黃色調子的亮部，顯示出午后的強烈陽光。斑斑點點的色彩，顯示出太陽照射的地方特有的強烈閃光，而那些投射在草地上的陰影，又陡增了人物、樹木的立體感。畫面上這種大塊的強烈的明暗對比部分，每一部分都是由上千個并列的小筆觸互點組成，這些精密、細致排列的小圓點是用不加調和的暖色、冷色以及相近色、互補色等堆積而成的，作者似乎并不注重人物形象的刻畫，而是試圖通過有秩序的人物關系、有秩序的構圖、有秩序的色點，創造出一種超越時空的寧靜、莊重、典雅，讓人感受到一種理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在這幅作品中，幾乎所有的色彩表現都是畫家經過較為嚴格的色彩分析后，用小筆觸一個點一個點地按色彩對比關系畫出的，運用非常小的色點來組成整幅畫面，使畫面不僅保持了色彩本身的純度和明度，而且色調鮮明活潑，不僅打破了古典主義“固有色”的觀點，而且把印象派的顫動的用色純粹化——一個個獨立的色點并置使畫面呈現出明亮的光調。

從《大碗島星期天的下午》可以看出，“點彩派”首先呈現出色彩表現的獨立性，其次是構圖的幾何化，同時，作者據此營造出的一種寧靜、莊重、典雅的畫面氣氛又無不顯示出“點彩派”的主觀表現性特征。

三、“來點山水”與“點彩派”比較

從理論上說，美術作為視覺造型藝術，體現出視覺傳達這一基本特征，即通過視覺造型符號表現或傳達思想、情感、觀念。從這一點上來說，《瀟湘奇觀圖》與《大碗島星期天的下午》具有驚人的一致性。無論是《瀟湘奇觀圖》的借景寄思，還是《大碗島星期天的下午》具有的哲理般的理性傳達，它們都是通過視覺情景的創造來表達自己對人生、對社會的深刻思考。同時，在這一創造性的表達過程中，它們又都體現出了視覺符號本身所具有的獨立價值：“米點”打破了隋唐北宋以來筆墨主要以線條勾勒的形式只為服務于樹石造型的程式，以中鋒墨筆，短線至點，賦予筆墨符號以獨立的情感特征：“點彩”則利用當時最新的關于光色的科學發現，試圖通過藝術創作實踐，探索不同的純色并置混元所呈現出的新的視覺表現力。這些可以說是中西方繪畫探索發展方向的共同特點。

但顯然它們又有很大的不同。“米點”的“點”不僅是構成山川物象的基本造型符號，畫家也賦予了其寫意性、情感性特征，所以，它不僅僅是構筑畫面的材料，而且以其本身的寫意性、情感性特征參與了畫面意境的渲染和營造。這一點與書法的表現性有異曲同工之妙。而“點彩派”的“點”則是從科學的、理性的觀念出發探索不同純色并置的視覺混元效果，每個點本身并不具有意義，它的價值和表現性在于并置不同色相的色點所呈現出的混元效果。從西方美術的發展趨勢來看，這種理性主義觀念下的創作探索顯然已是日落西山的最后一抹晚霞。塞尚的筆觸、梵高的色彩，其獨立的情感表現特征已然預示并引領著西方美術的發展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