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泓灝
內容摘要:文章主要對史前歐洲“獵人的藝術”與史前中國“農人、漁人的藝術”進行了橫向比較研究。從史前人類的生存環境、精神狀態、美術種類的差異幾方面分析東西方美術作品的共同特征與各自截然不同的表現內容及手法,進而把握東西方不同藝術風格的淵源與發展。
關鍵詞:史前藝術獵人的藝術農人的藝術漁人的藝術
史前藝術包括“獵人的藝術”與“農人、漁人的藝術”。歐洲的史前藝術主要以“獵人的藝術”為主,在歐洲舊石器時代晚期,天氣比較寒冷,地中海也較現在更低,冬季時大多數人生活在洞穴中,并伴隨著大量的寒系動物,如猛犸象、馴鹿、披毛犀、狐貍、野馬、野牛等,食物來源豐富,這些就成為史前人類生存捕獵的對象,也是人們藝術表現的對象:中國的史前藝術主要以“農人、漁人的藝術”為主,因為中國史前人類所處的地理位置主要在江河沿岸的平原地帶,較早進入農耕社會,人們以漁獵、農耕、采集生活為主,自然所反映的藝術為“農人、漁人的藝術”。
歐洲舊石器晚期藝術繁榮期開始于奧瑞納文化,其藝術稱作“冰河時代的藝術”:藝術鼎盛期處于距今1.7萬~1.15萬年的馬格德林文化,屬于維爾姆冰期末期,這兩種文化都發現有大量的洞穴壁畫。歐洲冰河時代洞窟巖壁畫常被人們稱作“法蘭克——坎塔布利亞洞窟崖巖壁畫藝術”,而中國新石器時代藝術的重要種類是“彩陶”。
“獵人的藝術”反映歐洲史前人類對外界動物的熱愛,對運動與生命的崇尚。如公元前30000年的奧瑞納文化時期的法國南部肖維洞穴動物巖畫《公牛》,原始人運用手中的筆在巖壁上生動表現兩個動物搏斗的動態,可以說它是史前人類熱愛生活、仔細觀察生活的結果,畫面通過粗細不等、虛實相間的黑色線條迅速記載兩個體型壯實的公牛搏斗瞬間的輪廓。看來對斗牛的關注從史前人類就開始了,同時從這種帶速寫性的繪畫中能夠看到西方素描的雛形。到了馬格德林文化時期的洞穴巖壁畫,動物造型逐漸精確,表現手法日益豐富,所表現的動物大多是體型巨大且難以捕獲的食草動物,如法國南部拉斯科洞穴巖壁畫《野牛與野馬群》,畫面運用多種色彩繪制出富有體積感、透視準確的大型動物形象。這些巖畫通常被畫在洞穴的深處,形象逼真,如同攝影、錄像一樣記載著狩獵的場景與過程,它們體現了原始人類企圖征服野獸的愿望,并與狩獵的原始教育有關。這里補充一點,拉斯科大型巖洞最為著名的野牛大廳,是否是史前人類舉行儀式、會議的地方,就如同當今的禮堂、大型會議廳的功能,而里面擁有大約1500個巖刻和600幅畫,是否還起著裝飾作用呢?如果這里是史前人類聚眾舉行會議的地方,那么當時人們舉著火把,照亮了洞頂壁畫,是何等的壯觀!這些都是值得思考研究的。
歐洲史前巖畫與壁畫往往反映父氏社會的戰爭、巫術儀式、捕獵等題材。舊石器時代晚期的巖洞壁畫,多數僅表現狩獵及日常生活的狀態,例如舊石器晚期的拉斯科洞穴壁畫最令人矚目的所謂“中國馬”,長約1.5米,其形體頗似中國的蒙古馬種,其畫法也近似中國傳統繪畫的寫意技法,故得名“中國馬”。馬的身邊還有幾個箭形打獵工具,腹部隆起,可能表示它正處于懷孕期,這與祈求增殖的觀念有關,畫面線條穩重準確,暈色渾厚鮮艷。還有一些作品側重線條的表現,如多爾多涅地區的魯菲尼亞克洞壁畫《猛犸》,造型上有虛有實,動物輪廓肯定生動,線條流暢,講究粗細轉折。在中石器時期的巖畫中,有不少表現史前人類圍獵動物的狀況,如中石器時期西班牙拉文特巖畫《圍獵鹿群的獵手們》,弓箭手的形象處于畫面的主人翁地位,群體意識逐漸出現在畫面當中,造型上以面的形式出現,手法單純簡練。拉文特巖畫把對象從動物轉向對人類自身生活的反映和對人類智慧的頌揚。
與“獵人的藝術”如實反映對象不同,“漁人、農人的藝術”相對樸實抽象。中國從舊石器時代依賴自然的采集、漁獵經濟發展到新石器時代以農耕、畜牧改造自然的生產經濟,出現了磨制石器、制陶和紡織作為新時代的基本特征。如湖北桂花樹出土的石鏟,河南新鄭出土的鋸齒刃、石鐮是以石材作為原始農耕工具:還有從仰韶、馬家窯、龍山文化的陶器藝術圖案反映出的我國原始漁人、農人藝術的狀況。以原始農耕文化為主體的中國新石器時代,形成了黃河流域、長江流域等若干個文化中心區域,其中北方旱作農業、南方稻作農業與家畜飼養業相得益彰。可見,有水便有與水息息相關的農耕藝術,因此水紋、波浪紋、旋渦紋在原始陶藝中比比皆是,如甘肅永靖出土的一件馬家窯類型的連環紋彩陶翁四鏨陶罐,表現的就是江河中急流旋轉的水紋,給人以強烈的運動感,可以想象當時漁民與急流搏斗的場景或原始人找到水源時激動的心情;許多彩陶紋樣與海邊蚧殼及海螺上多種多樣自然形成的花紋類似,可見中國原始藝術與大自然的淵源,特別是與水有關,成為原始人類彩陶紋飾創作的源泉。除水紋外,還有繩紋、繩子是原始人采集用的工具。繩結在史前有記數的功能,一個繩結代表一個數,兩個繩結代表兩個數,同時眾多繩子可結成網,魚網是原始漁人捕魚必不可少的工具,陜西寶雞北首嶺出土的船形彩陶壺上就裝飾有魚網紋,是對當時漁獵生活的具體印證:還有河北武安磁山出土屬于磁山文化的陶盂,陶器采用泥條盤筑法和捏塑法;特別是原始日本人在距今1萬年左右的時候,創造出日本歷史上的第一個文明類型——繩紋文化,其代表作有繩紋時代中期的火焰狀把手缽形陶器。
中國的史前藝術往往集中在江河兩岸,特別是長江和黃河的上游、中游及下游附近,大多數是平原地帶,生存條件相對較好,因此中國史前人類比較早地進入了農耕社會。古史傳說就有伏羲氏作八卦,結繩為網罟;神農氏造未耜,殖谷,發明醫藥,作陶器,結繩記事;黃帝的時候,造舟、車、兵器,鑄鼎,嫘祖開始養蠶,昆吾氏擔任制陶的專職“陶正”,這正闡述了中國史前農耕漁獵生活的狀況。中國史前藝術以彩陶為主,彩陶往往是以直線、曲線、幾何形組成圖案,采用單獨紋樣、二方連續等形式,靜中寓動。如河南陜縣廟底溝出土的仰韶文化廟底溝類型彩陶花瓣紋盤,繪黑彩,紋飾以圓點和弧邊三角相連綴,形成花瓣式彩繪的二方連續紋帶,紋理優美,線條簡潔流暢,裝飾效果強烈。圖案空間疏朗明快,紋樣節奏鮮明,韻律感很強。這種二方連續的組織結構,是節拍的具象化,更使之有較強的音樂效果。這反映了原始人的恬淡、嫻靜的心態,是對當時采集農耕生活的具體印證。1973年青海省大通上孫家馬家窯文化墓葬中出土的彩陶舞蹈紋盆(新石器時代,細泥紅陶,口徑29厘米,高14厘米,底徑10厘米,中國歷史博物館藏),此盆屬馬家窯文化半山類型,內壁用黑彩繪有舞蹈人紋,共分3組,每組5人。人們手拉手,跨步為舞,頭戴頭飾,每組成為一個獨立的舞蹈場面。畫面中,人物突出,神態逼真,飽含歡樂的氣氛和純
真的情趣。許多學者對這幅原始的舞蹈圖進行了研究,有人說是狩獵舞,有人說是在跳圖騰舞,有人說是禮儀舞,也有人說是一種祈求豐產的儀式。它的另一個奇妙之處在于,當盆中注入清水,隨著水的蕩漾,人就像在這種佳境中起舞,視覺上充滿動感。除了彩陶以外,中國北方還有一些巖畫藝術,有不少圖案類似太陽、植物花朵、人面的結合,如江蘇省連云港市將軍崖上的人面植物形象,是史前人類希望自己種植的農作物得到大豐收,反映了人類對農業的依賴及對土地的崇拜意識。
雖然兩種史前人類的美術作品有很大的區別,但其藝術內在的共同點,都體現出生命的張力,多數出現動物與母性、巫師的形象。原因是史前人們以解決溫飽和繁衍后代為主,并且對自然現象不理解,所以作品題材以捕獵、漁獵為主。美術作品特別是繪畫作品內容以表現動物為主;而人類自己的形象往往出現在雕塑方面,但所發現的數量不多而且體積很小,多為表現母性的主題,強調女性的性特征,反映原始人渴望繁衍后代的現實需求,如著名的史前小型雕塑是出土于法國拉塞爾的裸女浮雕《母神形象》(約公元前22000~19000年,石刻,高47厘米),它在造型上對女性的生理特征做了夸張的表現。她右手持一只牛角,左手平放在腹部,頭側向牛角,長發垂肩。從人物呈現的姿態來看,她似乎正在舉行一種巫術儀式,也許是祈禱獵物的豐盛,也許是贊美生命的美麗。自從人類由漁獵采集的原始生活進入到以農耕為主的定居生活之后,陶器即隨著人們的生活改變而出現。最初只是要求實用,燒制出一些汲水器、炊煮器、飲食器和儲藏器。就目前所知,我國出現最早的陶器是在磁山文化和裴李崗文化中發現的。隨著人類生活的進步,要求美觀與實用相結合,出現了繩紋,蓖紋、席紋、彩繪紋以至彩陶雕塑等多種裝飾手法。在1953年陜西洛南縣出土的仰韶文化半坡類型陶器精品人頭壺(泥質紅陶,高23厘米,底徑6.3厘米,西安半坡博物館藏),既是生活實用器皿,又是人頭像陶塑藝術品,為人頭葫蘆身形,平底,壺背有口,可盛水。少女形象,仰頭淺笑,櫻唇微啟,似在輕輕哼唱著歌曲,神態安詳。刻畫手法細膩傳神,甚為感人。
在漫長的史前美術演變中,無論“獵人的藝術”還是“漁人、農人的藝術”都逐漸從表現生活對象轉變到注重表現征服自然的主體意識——史前人類的智慧,兩者對于線條的表現都非常獨到。但是,史前歐洲“獵人的藝術”,多采用運動的形式,表現其奔放的性格;史前中國“漁人、農人的藝術”,多采用靜中有動的形式,表達其恬靜、休閑的心態。從表現上,
“獵人的藝術”側重色彩與體積的表現,造型夸張寫實,注重表現人類所征服的對象——個頭高大、兇猛的野獸,其藝術如同史前捕獵的教科書;“漁人、農人的藝術”側重線條與二維的表現,含蓄抽象,常常運用擬人的手法把人形與其所崇拜的魚形、植物、日用器物、影響農作物收成的太陽及月亮等以幾何形的方式結合在一起。由此可見,史前“獵人的藝術”與“農人、漁人的藝術”的異同給中外美術歷史的發展帶來了更多的思考。